幽蓝色的刀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拉出两道凄厉的匹练,硬生生切开了连绵的雨幕。
夜红绫人在半空,战术靴底还带着踩碎枯枝的残渣。她像一头在丛林中狂奔了十来公里的孤狼,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气管的血腥味。
这一路,她循着武装直升机的动静死命追踪。密林的荆棘撕烂了她的战术背心,冷雨泡透了伤口,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把楚倾月那个高高在上的资本家砍成一滩烂肉。把那个试图用金钱和直升机强行带走神明的狐狸精,连皮带骨地剁碎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山里。
借着下落的恐怖惯性,夜红绫双手握紧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突,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刀锋直指楚倾月的后颈,只需零点一秒,就能切断那根脆弱的颈椎。
但就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里。
夜红绫那双透着嗜血戾气的眼眸,顺着下劈的轨迹,越过楚倾月的肩膀,直直撞向了前方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单薄身影。
惨白的月光穿透树冠,直升机的探照灯余光扫过边缘。
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闯入了她的视网膜。
没有了厚重树脂镜片的物理遮挡。那道被502胶水强行黏合的封印,在右半边脸彻底宣告崩盘。冷白色的肌肤上沾着黑泥与血污,深邃的眉骨下,那只失去遮掩的眼眸透着惊魂未定的茫然。眼尾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凄美,破碎,却又带着高坐神坛的冷清。
夜红绫的呼吸骤然卡死在喉管深处。
狂涌的杀气在零点一秒内遭到毁灭性的冻结。
她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大脑处理中枢,在直面这种跨越物种审美的降维打击时,直接触发了熔断机制。沸腾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温度,一股强悍到不讲道理的生物电波,粗暴地切断了她神经元对躯体的所有控制权。
她的双手猛地一阵痉挛。
原本死死握住刀柄的十根手指,像失去提线牵引的木偶,不受控制地松脱开来。
那两把饮过无数鲜血、曾让整个江海市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柳叶双刀,彻底脱离了主人的掌控。
“当啷!当啷!”
冰冷的金属翻滚着坠落,重重砸在几米外的花岗岩上。刀刃磕出火星,发出清脆刺耳的撞击音,随后弹落在满是积水的烂泥里,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失去了双手的借力与平衡,夜红绫在半空中的攻击姿态瞬间土崩瓦解。
身体的重心彻底失控。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重击声在林间炸响。
夜红绫像是一截沉重的朽木,结结实实地砸在布满腐叶和碎石的泥潭里。泥水四下飞溅,糊了她满头满脸。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她的侧脸和手臂,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混入冰冷的泥浆。
但她没有发出半声痛呼。
那双向来冷酷的眼眸里,凶光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狂热到烧穿灵魂的痴迷。
她没有撑着地面爬起来,也没有去管那些深可见骨的擦伤。
夜红绫就这么顺势翻转身体,双膝重重地磕在尖锐的乱石堆上。她跪伏在满是酸腐气息的泥泞中,上半身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沾满泥血的双手向前伸展,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她像是一个在无间地狱里跋涉了千年的狂信徒,终于亲眼见到了救赎的光芒。
“神……”
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音节,夜红绫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着。
她把额头紧紧贴在发臭的烂叶堆上,贪婪地抽动着鼻翼。空气中那一缕属于林渊的干净冷香,成了她此刻唯一能续命的氧气。她多想爬过去,用自己这身肮脏的皮肉,去承接他脚底踩落的泥水。
只要能多看那半张脸一眼,哪怕让她现在就把心脏掏出来捏碎,她也心甘情愿。
林渊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樟树皮,左手还僵硬地护在胸前。
他看着那个从半空中跳出来、杀气腾腾的女刺客,刀都快劈到大老板脖子上了,结果在半道上硬生生把刀扔了,自己脸朝下摔进泥坑里。
这还不算完。
摔完之后,这黑衣女人竟然直接双膝跪地,趴在泥水里哆嗦,连头都不敢抬。
林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后背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的直男生存逻辑在巨大的恐慌中疯狂打转。这特么是什么新型的黑帮恐吓手段?先摔刀,再磕头,这是先礼后兵的江湖规矩?还是说这杀手在树上蹲太久,跳下来的时候腿抽筋了?
不对,这帮人绝对是来要债的!
王大妈的家属这是下了血本,不仅请了直升机,连这种拿刀的专业打手都雇来了。现在大老板都被吓得跪在地上,新来的打手也趴在地上摆阵型。这架势,分明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手里捏着那半截断裂的钛合金镜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
“我没钱……我真没钱赔。”
林渊声音打着颤,目光在跪地的楚倾月和趴在泥里的夜红绫身上来回扫视。他小心翼翼地往树干深处缩了缩,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地上那些刀子就会飞过来扎进他的大腿。
就在这时,后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大面积被暴力撕裂的动静。
“咔嚓!哗啦——”
半人高的带刺荆棘被军靴粗暴地踩平。
几十道穿着黑色战术服的身影,踩着满地泥水,气喘吁吁地从黑暗的树林深处冲了出来。这是夜枭最顶尖的清道夫部队,他们跟着首领的脚步一路狂奔,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膛的微型冲锋枪和开山刀。
为首的副手刚冲出树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看到自家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女帝,竟然像条狗一样匍匐在泥水里。而前方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单薄男人,脸上的光影错落,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清冷压迫感。
还没等夜枭的杀手们搞清楚状况。
头顶悬停的重型武装直升机上,舱门大开。
“嗖!嗖!嗖!”
十几根黑色的战术索降绳从半空中齐刷刷抛落。楚氏财阀的王牌暗卫,全副武装,戴着战术护目镜,如同黑色的雨点般顺着绳索极速滑降。
沉重的战术靴接二连三地砸在落马坡的泥地上,溅起大片水花。
“咔哒,咔哒。”
金属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密林中连成一片。
这些楚氏的私兵落地后,迅速拔出武器。红外线激光瞄准器在夜色中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死网。
两股原本在江海市水火不容、甚至几个小时前还在街头用火箭弹互轰的顶尖势力。此刻在这片逼仄的深山老林里,竟然没有对彼此开一枪。
楚氏暗卫和夜枭杀手,视线在接触到地上跪伏的两位首领,以及那个戴着半截破眼镜的男人后,动作出现了诡异的整齐划一。
他们没有上前搀扶各自的主子。
他们端着手里的枪和刀,背对着林渊、楚倾月和夜红绫。几十号人默契地踩着泥水向外扩散,在三人外围五米的地方,用血肉之躯铸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防线。
枪口一致对外,指向漆黑幽深的密林深处。
在这一刻,江海市最强大的两股私人武装,集结成了一道壮观的防线。哪怕天王老子现在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用弹雨把对方撕成碎片。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那片泥泞,是两位首领正在朝拜的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