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倾月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一抽。
指尖隔着真丝长裙的布料,在皮肉上掐出五道深陷的指痕。
“店里的货又亏了?”
这句充满了底层劳工狭隘算计的发问,像是一桶带着冰碴子的冷水,顺着天灵盖粗暴地浇灭了她颅腔内沸腾的火。
楚倾月的呼吸停滞了两秒。
她眼眶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被强行按下了冷却键,整个人触电般地从懒人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膝盖磕在矮几的桌角上,震得整只水晶果盘发出一声尖锐的震颤,几滴橙黄色的蜜瓜甜汁溅落在了地毯上。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被撞红的膝盖。
“公司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楚倾月扔下这句冷硬得发涩的话,转身就走。真丝裙摆在气流中慌乱地翻卷,高挑的身影甚至在跨过门槛时踉跄了半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侧冰冷幽暗的走廊。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她反手带上,关门的气流带起一阵微风,吹乱了林渊额前的碎发。
林渊咬着叉子上的半块蜜瓜,坐在沙发里茫然地眨了眨眼。
“亏就亏了呗,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剩下的一截瓜肉咽进肚子里,“大不了下个月工资算你便宜点。”
他以为这只是女老板日常的神经衰弱。
但他根本不知道,楚倾月这一趟狼狈的落荒而逃,仅仅是某种恐怖风暴彻底失控的前奏。
傍晚六点半。
堡垒内侧用于就餐的小型金属餐厅里,亮着一排冷调的无影吸顶灯。
这是林渊被接进这间安全屋以来,六个女人头一次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全员到齐。
长条形的不锈钢餐桌正中央,摆着冒着热气的四菜一汤。看起来不过是家常的肉沫豆腐和清炒时蔬,但豆腐是用进口有机黑豆研磨出来的,青菜更是三小时前专机冷链采摘的特供嫩尖。
林渊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上。
他刚洗过澡,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宽领棉质t恤,露出一截线条修长、泛着玉质冷白的脖颈。这几天打游戏吃零食养出来的两斤肉,让他的脸颊泛着一层健康的薄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刚在温水里褪去所有荆棘、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羔羊。
然而,端着饭碗的林渊,背脊上的寒毛却从坐下的第一秒起就没顺过。
餐厅里安静得像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停尸房。
除了中央换气口传来的微弱风声,整个长桌四周,只有餐具偶尔碰在瓷盘边缘的清脆冷响。
“叮。”
这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桌子两侧,坐满了这间堡垒的主人。
楚倾月坐在长桌的尽头,换了一件领口系得死紧的黑色衬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从头到尾没有看过盘子里的菜一眼。
她的目光像是一柄烧红的镊子,死死卡在林渊握着筷子的右手食指上。随着男人夹起一块豆腐的动作,她的喉管无意识地向下沉落,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动静。
坐在林渊正对面的夜红绫,则表现得更加直白而凶险。
地下女帝把一条长腿踩在金属椅子的横杠上,单手把玩着一把切割牛排用的小餐刀。刀刃在她的指间飞速翻转,泛着冰冷的刀花。
她那头黑长直的乱发随意扎在脑后,脖颈上的抓伤还没完全结痂。
但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眸,正越过不锈钢餐盘,肆无忌惮地在林渊那半敞的锁骨凹陷处来回刮擦。那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同伴,而是在看一块剥了皮的生肉,正计算着从哪一寸肌理下刀才能尝到最甜的骨髓。
“哥哥,今天的豆腐合胃口吗?”
身旁的苏沐晚撑着下巴,声音甜得发腻。
小丫头脱掉了校服,穿着一件粉色的吊带睡裙。她的双手托着腮帮子,膝盖在桌子底下悄悄向林渊的方向倾斜,脚尖甚至已经贴到了林渊运动裤的脚踝边缘。
那双黑白分明的鹿眼里,没有半点属于学生的温顺。瞳孔深处翻涌着一层粘稠发黑的暗光,死死盯着林渊咀嚼时轻轻鼓动的腮帮子。
坐在斜对角的顾清寒,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防辐射眼镜。
她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修长的右手捏着一枚银色的小汤匙,指腹在汤匙柄上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摩挲。镜片倒映着冷白色的灯光,遮住了她眼底翻江倒海的狂热。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记录着林渊吞咽时的喉结位移数据。
每咽下一口食物,那截凸起的软骨就会在冷白的皮肤下向上提拉两厘米。
顾清寒握着汤匙的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舌尖在干燥的唇瓣内侧狠狠抵了一下。她想把那截软骨连同神经一起剥离出来,放进自己的便携无菌罐里。
轮椅上的天网尊主,残废的双腿上搭着一条黑色的绒毯。
她整个人缩在阴影中,十根枯槁带疤的手指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她甚至连伪装都懒得做,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林渊红润起来的脸颊,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像是随时会从轮椅上扑下来撕咬猎物。
守在门口附近的叶英站得笔直。
特调局队长的军绿色作训背心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她手里握着那只空掉的玻璃水杯,手掌的热度将杯壁熏出了一层薄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林渊微敞的衣领和锁骨上寸寸凌迟。
空气稠密得像凝固的机油。
林渊扒拉了两口米饭,喉咙发紧,干涩得连菜叶都咽不下去。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前几天刚进来的时候,这帮女人虽然也凶巴巴的,但好歹还端着大老板、大医生、公职人员的体面架子。跟自己说话时,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可现在呢?
六双眼睛,六个方位。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正常的。
那不是看恩人,也不是看病号,那分明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的恶狼,在饭桌上看着一盘洗干净、端上来的活祭品。她们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密集得像网,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恨不得用舌头直接舔过来的贪婪与滚烫。
林渊只觉得头皮发炸,后背的棉t恤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再坐下去,他怀疑这帮女人不用等外头的讨债团伙冲进来,今晚就能在这张餐桌上把他分着生吞了。
“啪。”
林渊把手里的木筷子放在了碗沿上。
他不敢抬头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缩着肩膀,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动作慌乱得像个偷了东西被当场抓包的小贼。
“那个……楚总,各位长官。”
林渊垂着眼皮,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透着打颤的虚弱:“我……我可能之前在深山里受了凉,脑子有点发昏,恶心想吐。这晚饭我吃不下了,我先回屋躺会儿。”
六道视线随着他站起身的动作,齐刷刷向上抬高了半尺。
没有人出声阻拦。
甚至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客套的嘱咐。
只有六道在喉咙深处同时压下的粗重呼吸,在金属墙壁间拉扯出一阵沉闷的共鸣。
林渊连头都没敢回。他拖着步子,几乎是手脚并用、逃命般地冲出了餐厅的大门。
一路冲回套间,林渊反手甩上那扇厚重的复合防盗门。
“咔哒、咔哒、咔哒!”
他连喘气都顾不上,手指哆嗦着摸向门锁,把最顶上的机械栓、中间的安全锁、底部的天地锁,一口气连拧了三道死扣。
做完这一切,林渊脱力地靠在门板上,整个人顺着门面滑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林渊揪着自己的头发,胸膛剧烈起伏。他总算反应过来了,这间地底堡垒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这群女人把自己关在这里,压根不是为了躲避外头的讨债公司,她们从一开始就在打他这个人的主意。
这地方比外头那些开坦克的恐怖分子还要吃人一百倍。
他连滚带爬地扑回床上,把被子死死拉过头顶,将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黑暗的被窝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膛的声音。
时间在沉闷的恐慌中一点点流逝。
没有钟表,只有墙壁上隐秘的电子刻度在跳动。
凌晨一点整。
原本恒定微弱的冷白照明灯突然熄灭。
整个地下掩体的天花板边缘,代表着夜间管制模式的暗红色应急指示灯,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幽暗的红光顺着门缝渗透进来,在林渊床前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深红色的光斑。整座堡垒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绝对寂静。
林渊蒙在被子里,刚有些迷迷糊糊的困意。
“轰——!!”
毫无征兆地,一声沉重、粗暴、甚至带着金属撕裂声的巨力砸击,狠狠落在了林渊房间那扇紧锁的三重门板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