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的鞋跟在金属门槛上顿住,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那道平稳而冷硬的声响,像是一柄精密的止血钳,生生夹断了洗手间里蒸腾升起的暧昧与水汽。
夜红绫抓着塑料沐浴露瓶的手指猛然收紧。廉价的软塑料在粗糙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凹陷出一个深坑。地下女帝转过身,湿透的黑发顺着肩头滑落,眼底那股护食的凶光在刹那间重新攀上面颊。
门廊的暗红应急灯下,站着顾清寒。
她身上依然套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下摆平整,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那一颗。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阴影里泛着防辐射镜片特有的幽绿冷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这间潮湿浴室截然相反的无菌感。
她的左手腕上,挂着一只小型手提冷藏箱。银白色的合金外壳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清寒没有理会夜红绫几乎要杀人的注视。
她抬起脚,踩着细高跟鞋迈过门槛,径直逼近洗手间门口。鞋尖停在距离夜红绫不足半尺的地方,冰冷的视线像解剖刀一样刮过对方身上的黑色丝绸浴袍,最后落在夜红绫手里那半瓶沐浴露上。
“借沐浴露?”顾清寒开口,声线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是停尸房底层的抽风管道,“夜老板在刀口上滚了半辈子,退化到连个人卫生都不会自理了?”
夜红绫的下颌骨猛烈咬紧,后槽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她手中的塑料瓶几乎要被捏爆,体内的内劲顺着指尖隐隐下沉。但在狭窄的走廊里,她清楚顾清寒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真动起手来,引爆这间屋里的生化感应器,受损的只会是床边那个男人的身体。
“拿着你的破药箱滚出去。”夜红绫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脚下的步子却被逼得不得不向后退了半步。
顾清寒顺势侧身切入洗手间。
她彻底将夜红绫挡在身后,反手将合金冷藏箱搁在满是水渍的不锈钢洗手台上。
林渊还僵硬地站在淋浴间边缘。他怀里死死搂着那个扁平的荞麦皮枕头,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突然闯入的白大褂医生,他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大半夜的,一个女邻居刚跑进来闻他的被子抢沐浴露,接着大医院的专家医生又提着医疗箱堵上了门。
“顾……顾医生?”林渊把枕头往胸口又提了提,声音里透着底层打工人的茫然,“你这是……”
“咔哒。”
顾清寒修长的食指挑开冷藏箱的双重机械卡扣。
箱盖弹开的刹那,一股刺骨的白色冷气顺着箱体边缘翻滚倾泻而出,沉沉地坠向地面,瞬间将地砖上的积水冻上一层肉眼可见的薄冰。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顾清寒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声音平稳且专业,字字句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医学审判。
“心率持续超过一百四,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伴随严重的认知错位与应激逃避。”她抬起眼帘,视线越过林渊怀里的枕头,钉在他泛起不正常潮红的面颊上,“长时间暴露在巨额债务恐慌与封闭环境压迫下,你已经出现了重度战后创伤应激综合征。”
林渊愣在原地:“战后……啥综合征?”
“大脑皮层在超负荷放电,脑细胞正在成片坏死。”顾清寒面不改色地吐出一长串骇人听闻的断语,“常规的心理干预对你无效。你现在必须接受深层休眠注射,强行重启神经中枢。”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清寒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右手探入了冷气升腾的箱体内。
她抽出一支长柄特制高压注射器。
加厚的医用硼硅玻璃管身内,封存着二十毫升淡蓝色的澄澈液体,在应急红光的折射下,翻涌着水银般的微光。而在注射器顶端,拧着一根足有十厘米长、粗细堪比织毛衣钢针的金属合金针头。
针尖泛着未开封的刺目寒芒。
顾清寒右手握住针筒,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指肚在冰凉的玻璃管壁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撞击音在贴满瓷砖的狭小浴室里激起阵阵回音。
几颗附着在内壁的微小气泡晃晃悠悠地上浮。
顾清寒垂下眼睫,大拇指顶住推杆底部,手腕肌肉缓缓收紧,以一种外科主刀般的精准力度,将推杆向上推进了半毫米。
“滋——”
针尖处的微小气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排气声。
一滴淡蓝色的澄澈液珠,顺着斜切的锐利针尖缓缓渗出。液滴在针尖上挂了不到半秒,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力,脱落坠下,精准地砸在林渊脚边的白瓷砖上。
“啪嗒。”
冰冷的药水在瓷砖缝隙里摔成细碎的水花,散发出一股冷冽刺鼻的生化镇定剂气味。
做完这套无懈可击的标准排气流程,顾清寒缓缓抬起头。
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瞳孔,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向内剧烈收缩。
伪装的医德早已在眼底荡然无存。那深处跳跃着的,是一团要把活人硬生生剥离成骨骼图谱的病态火焰。她看着林渊微敞的衣领,看着他皮肤上滚落的汗珠,脑海里全是他陷入深度休眠后的安详模样。
只要这一针推进去。
他就会像一个没有知觉的纯洁天使,乖乖躺在她的金属操作台上,任由她擦拭每一寸肌肤,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反抗的噪音。
林渊顺着那滴落下的药水往上看,视线死死锁在那根足足十厘米长的金属针头上。
他浑身的皮肉瞬间缩紧了。
十厘米!
他在乡下给老黄牛配种打消炎药都没见过这么长的针管!这哪里是给人做心理治疗,这分明是一枪毙命的兽用安乐死!
“等……等等!顾医生!”
林渊的后脚跟踩在湿滑的地砖上,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左脚踝的剧痛在此刻全被头皮发麻的恐惧碾压,他连连后退,残破的帆布鞋在瓷砖上蹭出刺耳的尖叫。
退无可退。
“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狠狠撞在了淋浴间冰凉刺骨的瓷砖墙壁上。
狭窄的隔断彻底封死了他的所有闪避角度。
顾清寒踩着高跟鞋,一步跨进了淋浴间。白大褂擦过塑料浴帘,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不用紧张,这支复合神经阻滞剂经过纳米提纯。”她的声音轻柔到了极点,像是在哄弄一个即将入眠的孩子,眼神却冰冷地锁定在林渊露出的手臂内侧血管上,“痛感只有零点三秒。睡一觉,外面的世界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不要睡!我没病!我刚才只是饿了!”
林渊把枕头横在身前,双手死死按着,牙齿磕碰在一起打着颤。
顾清寒修长的左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了枕头的边角,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只听“刺啦”一声,厚实的棉布套被她单手撕开一条大口子,里面的荞麦壳瀑布般散落一地。
林渊最后的防御被粗暴瓦解。
顾清寒向前欺身半步,膝盖死死顶住林渊发抖的双腿。右手握紧的高压注射器划破空气,十厘米长的森冷针尖,带着破开皮肉的杀气,直直扎向林渊左臂内侧那一截淡青色的静脉血管。
风声在狭窄的浴室里呼啸。
针尖上泛起的冷光,已经刺痛了林渊手臂上那一层细密的寒毛。
半寸。
只剩下最后不到半寸的距离。金属锋芒几乎已经触碰到了温热跳动的血管表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廊外死寂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声甜得发腻的娇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