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在地上蜷缩了一盏茶功夫。
疼,是真疼。
指关节脱臼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膝盖肿得撑破了裤腿,露出来的皮肤青紫发亮,碰都不敢碰。手腕上的划痕泛着青紫,整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五根手指根本使不上劲,连握拳都握不住。
他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咬着牙,把呻吟声压在喉咙里,只偶尔从牙缝里泄出一声闷哼,像头受了伤的牲畜,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狼狈至极。
林砚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他小手按着后脑勺的布巾,掌心里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没止透。可他面上平静,垂着眼睫,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只有那双眼睛,垂下的眼睫底下,压着一团火气。
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嫡母打压了七年,被全府上下冷落了七年,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又怎么敢对一个成年仆役动手?
王福缓过那一阵最剧烈的疼痛,撑着墙,一点一点挪到墙根,靠着墙坐起来。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歪歪斜斜的手指和肿得变形的膝盖,怨毒慢慢压过了恐惧。
他瞪着林砚,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你敢打我?你一个庶出的,敢打我?”
林砚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福见他没吭声,只当是怕了。他心里那点子恐惧被这个“怕”字一激,反倒烧得更旺了。
是啊,他怕什么?四公子再狠,也才七岁。
庶子打了仆役,说破天去也是庶子理亏。真要闹到夫人跟前,夫人会向着谁?肯定是向着自己这个“被欺负”的仆人,而不是那个碍眼的庶子。
王福的气焰蹭地就上来了。他忍着疼,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
“你等着!等告到夫人跟前,看不扒了你的皮!你一个庶出的,敢打主子身边的人,夫人最重规矩,你信不信她能把你关柴房关三天?”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我告诉你,夫人本来就瞧你不顺眼,你这会儿自己送上门去,正好让她寻个由头收拾你!你就等着吧!”
林砚放下按着后脑勺的布巾,低头看了一眼。
布巾上洇了一小片血,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已经发暗了。伤口不深,血也止得差不多了,就是看着吓人。
他把布巾叠了叠,搁在床头,从床沿上跳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像平时下床一样自然。可王福看见他跳下来,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牵动了膝盖的伤,疼得龇了龇牙。
林砚看着他,语气很平:“好。走。”
王福愣了一下。
他以为林砚会害怕,会求饶,会缩在床上不敢动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再骂几句狠的,把这小崽子的气焰彻底压下去。可林砚的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不吵不闹不求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王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狠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憋得他脸都红了。过了两息,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恶狠狠地说:“走就走!到了夫人面前,看你怎么死!”
他撑着墙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全靠右腿撑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砚跟在他身后。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七岁孩子的步子小,要赶上王福一瘸一拐的速度,恰好不用赶,也不用等。
他跟在后头,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害怕,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跟着大人去领罚。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低着的脸上,嘴角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人们三三两两路过,看见林砚头上带着血痂、衣衫上沾了血迹,又看见王福一瘸一拐、手指歪歪斜斜地垂着,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四公子头上怎么伤了?”
“王福那手怎么了?看着像断了。”
“嘘,小点声,别多嘴。”
“四公子平日那么老实,这是怎么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林砚全然不理,只一门心思往前走,步子急促,小肩膀微微绷着,一看就是憋着情绪。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要爆发出来的激动。
从偏院到正院,要穿过三道门、两条回廊、一个花园。
路不长,可林砚觉得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到了正院,说什么?怎么说?
不能露馅。原主在嫡母面前从来都是低着头、缩着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不能一下子变得太伶牙俐齿,那太假了,嫡母精明着呢,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
但也不能太软。太软了,嫡母根本不会认真听,随便打发两句就完事了。他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被随便打发。
要软,但不能软到让人不当回事。要硬,但不能硬到让人起疑。要委屈,但不能委屈得像在告状。要激动,但不能激动得像在演戏。
分寸。
林砚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两遍,又全推翻了。算了,到地方看情况,随机应变。前世在手术台上什么突发状况没遇到过?临场应变才是真本事。
暖阁里暖意融融。
炭火烧得旺,一掀帘子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紫铜炭盆里搁着几块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水香味,混着燕窝粥的甜腻,熏得人昏昏欲睡。
王夫人歪在软榻上,身后垫着弹墨大迎枕,身上盖着一半的织锦薄毯。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五官端正,眉眼周正,不算多美,胜在一股子当家主母的沉稳威仪。
肤色略黑,是常年操持家务、迎来送往晒出来的,不像深闺贵妇那般白腻,反倒添了几分干练。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瓷小碗,银勺轻轻搅着,却不急着喝。
旁边的矮几上搁着账本和一叠单子,墨迹未干,显然是刚理完账,正歇着呢。
丫鬟掀帘进来,福了一福:“夫人,四公子求见。头上带着伤。”
王夫人搅粥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头上带伤?”
“是,后脑勺磕破了,衣裳上沾了血。”
王夫人放下银勺,把粥搁在矮几上,坐直了些。她想了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是。”
帘子一掀,林砚快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