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坐到榻边,轻轻把她攥紧的衣角抽出来,握在自己掌心。
“我心里在想一桩事。”
“什么事?”
“咱们成婚这么久,一直没有消息。”
他声音放得平缓,“嘴上我从不说,心里却时常挂念。前些日子,我还悄悄让青竹打听,柳城哪里有靠谱的妇科郎中,想寻个由头请过来瞧瞧。又怕你心里有压力,便没有同你讲。”
韩清芷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原来你私下里还打听这个。”
“嗯。”
林砚坦然点头,“我自漂泊到此,身边没有至亲骨肉,心底总盼着家里能有个根。”
韩清芷望着他,笑意慢慢变得柔和,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也有过念想,只是不曾同你提起。”
二人静静坐了片刻,没有再多言语。窗外老槐树静立院中,落叶满地,四下安安静静。
当夜,林砚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案上摊着成堆的公文,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前世那场雷雨夜里的变故,想起孤身来到这世间的茫然无措。
从前行事,大多只为自保求生。如今血脉将至,往后行事,便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处软肋。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感慨。
第二天一早,林砚叫吕明取来纸笔,坐在后堂,提笔给开封老宅写信。
这封信写得很慢,前后改了两遍。
赵嬷嬷这几日满心欢喜,忙得脚不沾地,日日变着花样给韩清芷调养身子。
早上红枣小米粥,中午炖上一盅鸡汤,午后又端来桂圆莲子羹。
韩清芷实在吃不下,连连摆手:“嬷嬷,我实在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下也得多少用些,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赵嬷嬷捧着碗不肯挪步,“夫人身子养结实,将来生产才有力气。”
韩清芷无奈,只好接过来慢慢小口喝。
林砚每日从前院处理完公务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夫人今日胃口怎么样?”
赵嬷嬷总是乐呵呵回话:“回大人,胃口不错,晌午吃了大半碗饭,还喝了一盅汤。”
林砚点点头,进到里屋看望韩清芷,时常捎来一包酸枣糕,或是一小盒蜜饯,放在榻边小几上,不多言语,放下便转身离去。
韩清芷望着他的背影,抿着嘴悄悄发笑。
信件送走的第三日,林砚刚和众人商议完蔗田的事宜,从后院出来,吕明神色凝重快步迎上来。
“大人,城外来了一批流民,约莫一百多人,聚集在三里亭。各村里正不敢擅自处置,差人前来禀报。”
林砚眉头微微蹙起:“从何处过来?”
“邻县永宁。入秋之后永宁大旱,八月庄稼就已经长势衰败,九月秋收几乎颗粒无收。
农户交不上地租,被当地地主趁机收回田地,赶出家门。
当地官府闭仓不肯赈济,乡绅也不愿伸手接济,百姓借粮无门,只能四处逃难。十月逃难的百姓越聚越多,纷纷往周边各县流散。”
“为何偏偏奔柳城而来?”
吕明顿了顿,低声回话:“属下问过几个流民,是走乡串户的货郎传出来的消息。
说柳城来了林大人,清丈田亩,整治豪强,官栈保底收甘蔗,种地能有活路,做工也能拿到现钱。永宁遭灾,百姓走投无路,便结伴往柳城来了。”
林砚沉默片刻。
“随我去城外看一看。”
城外三里亭,秋风卷着枯黄落叶遍地乱转。
一百多流民挤在亭子四周。
老人拄着枯木拐杖,孩童蜷缩在母亲怀中,青壮汉子蹲在地上闷头不语,妇人抱着包袱暗自垂泪。
人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不少人嘴唇干裂,看得出已经饿了不少时日。
林砚没有贸然凑近,远远站着观望。
亭子边上,有位六十多岁的老汉,名叫何老蔫,正拿一只破瓦罐架在石头上,捡拾枯枝想要烧点热水,双手抖得厉害,半天点不着火苗。
一旁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婴孩,孩子哭声微弱,妇人哄着哄着,自己也落下眼泪。
几个半大孩童蹲在田埂边,拿树枝扒泥土,想寻些草根充饥。
林砚收回目光,转头问吕明:“城中官仓,现存多少粮食?”
吕明压低声音:“秋税刚刚收齐,仓中存粮还算充足,官栈账上也有周转银两。只是一旦开仓放粮,后续安置,是一桩棘手难事。”
林砚略作思量,当即吩咐下来。
“眼下先办四件事。第一,寻城外几间闲置仓房,把老弱妇孺安置进去,好歹能遮风挡雨。
第二,支起两口大锅熬粥,先让所有人吃上一口热食。
第三,青壮男子单独登记造册,核查籍贯、家乡灾情,查验路引,没有路引的仔细盘查,提防匪盗奸细混进来。第四,愿意出力做工的,自有差事安排。”
吕明领命立刻去筹办。
流民听闻官府愿意安置,起初半信半疑,等到热粥一碗碗递到手上,才有妇人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那点不着火的何老蔫捧着粥碗,双手颤抖,喝上一口热粥,眼圈当即就红了。
林砚立在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
吕明回来复命,低声提醒:“大人,安置流民、开仓放粮,按规制需要上报府衙备案。覃知府那边……”
“今夜我写禀帖,明日一早送往府城。”林砚顿了顿,继续安排,“糖坊扩建正要动工夯地基、备木料,正缺人手;
境内修桥铺路也需要劳力,登记在册愿意做工的,实行以工代赈,管吃管住,按日结算工钱。
老弱妇孺暂且安置供养,由各村里正轮班照看,每日两顿热粥,生病的请郎中诊治。等身子缓过来,再问他们去处,愿意返乡的,官府酌情资助回乡盘缠。”
吕明应声,转身着手安排。
当日登记完毕,一共一百零三户,全都持有路引,籍贯皆是永宁,没有匪盗奸细混入。
愿意做工的青壮三十余人,余下老弱妇孺七十多人,安置在城外仓房,由里正轮值看管。
往后几日,林砚白日要兼顾流民安置、蔗田规划、糖坊扩建诸事,夜里回到后堂,总要多问一句:“夫人今日胃口如何?”
韩清芷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你一天要问上三遍。”
林砚也不多辩解,只嘱咐赵嬷嬷日日换花样调养饮食。在外忙完归来,依旧会捎上酸枣糕或是蜜饯,放在榻边小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