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小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自家蒸的米糕,都是乡下过年待客最实在的吃食。
韩清芷落座接过粗瓷茶碗,茶水温热,入口清淡,喝着很舒服。
老王头婆娘站在一旁局促不安,一个劲劝着吃点心:“夫人尝尝这米糕,自家磨的米面,粗是粗点,干净实在。”
老王头坐在门槛上,憋了半天,认认真真开口:“大人,过完年,我还想再多租两亩官田,全都种甘蔗!”
“可以。”
林砚应声干脆,“开春去里正那里登记即可,规矩照旧,公平分派。”
“我都懂!”
老王头连连点头,“宿根养护、石灰防虫、轮作养地,里正年前就挨家挨户教透了,今年保管种得更好!”
一旁的周老根连忙插话:“大人,我家那几亩菜地,今年打算全部改成蔗田。就是地里肥力薄,我心里没底。”
“地瘦不怕。”
林砚耐心回话,“开春多下底肥,草木灰混着熟土养地。头一年产量稍低无妨,地养熟了,往后年年稳产。种地都是慢慢来的事。”
周老根听得心里踏实,频频点头。
韩清芷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乡农唠种地的琐事,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这般烟火家常,比深宅大院的繁文缛节,要舒心太多。
在村里坐了片刻,几人又往糖坊走去。
石柱带着差役依旧守在村口,不跟进作坊,只远远值守。
赵嬷嬷扶着韩清芷在院中石凳上坐好,离灶台、热锅远远的,只在院中透气闲坐。
正月糖坊停工休业,不熬糖、不开工。
郑师傅家中早已无亲无故,过年也没回乡,独自守在糖坊后院。
整个作坊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锅具、滤池、晾糖架,一一擦洗妥当,归置得整整齐齐。
见林砚过来,郑师傅放下手里的抹布,上前拱手行礼。
“大人。”
“老师傅新年安好。”林砚问道,“独自守坊过年,可还安稳?”
“安稳。”郑师傅话少,只实实在在补了一句,“比往年安稳太多。”
往年过年,他孤身一人守着小土灶冷冷清清。
今年不一样,年前作坊众人一起吃了团圆饭,赵安平临走前专门给他送了好酒好糖,心里暖和。
林砚在作坊里慢慢转了一圈,看过各处器具归置情况,又细细叮嘱了开春扩建、清理场地、备料检修的几项琐事。
郑师傅一一记下,踏实应下。
韩清芷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整齐的作坊,看着一排排晾糖架子,心里安稳平和。
逛完糖坊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暖意慢慢淡了。
返程的轿路上,韩清芷渐渐困了,歪着头靠在轿壁上浅浅休憩,那盏莲花灯稳稳放在膝头,随轿子轻轻晃动。
林砚走在侧边,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见她睡得安稳,便轻声示意轿夫脚步放缓、走得更稳。
回到县衙时,暮色已经落满庭院。
韩清芷进屋靠在榻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熟,指尖还轻轻勾着花灯的细绳。
林砚轻手轻脚上前,小心取下花灯,放在枕边小几上,又扯来薄毯,细细给她盖好。
他走到窗前立了片刻,看着院里落尽残叶的老槐树,晚风轻轻拂过枝桠,安安静静。
二月二,龙抬头。
过了正月,柳城一天暖过一天。
早晚依旧凉飕飕,日头一出来,晒在身上就发热。田里泥土松开来,踩上去潮软。
沿河村的蔗田里,去年留下的蔗蔸闷了一整个冬天,这几日顶破薄土,冒出紫红嫩芽。
零零星星铺在地里,远远看着浅浅一层青。
这天天还没大亮,李家坳村口就有人来了。
是户房新来的孙书吏,二十出头,脸瘦长,身上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肩上挎个布褡裢,里面放田册、砚台,还有两支秃笔。
年前林砚把他从县学调到户房,这是头一回独自下乡办差,心里绷得紧,前一晚半宿没睡。
临走前户房老典吏专门叫住他,一条一条教怎么辨土、看坡、查排水,核定田苗。
老典吏在户房干了二十多年,田亩土质闭着眼都能说清楚。讲到碱地,还捏了块土给他闻。
“土味发苦,草叶发黄,下雨积水久不干,多半是碱地。遇上这种地,宁可少登记,别哄着农户往里面下种。”
孙书吏牢牢记着,路上又默默回想了一遍。
里正李老栓,五十出头,脸晒得黝黑,背微微驼。天没亮就守在村口老槐树下,远远看见孙书吏,连忙迎上去。
“孙先生,可算来了。地里的事,村里人都等着听你一句准话。”
孙书吏拱拱手,礼数周全,说话却生涩:“李里正不必客气。大人吩咐,坡地能不能种甘蔗,要看土质、地势、排水。我今天过来,就是帮大家看地,能种的挑出来,不合适的划掉。”
李老栓点头,回头朝着村里喊了一声。
老槐树下慢慢聚起二十来个人。
领头的汉子四十来岁,身子精瘦,颧骨高,眼神精明,村里人都叫他倔驴李二柱。
他身后是李满仓,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闷着嘴不吭声。
还有个花白头发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是李老栓堂兄李老实。
人群后头两个老汉低声嘀咕。
“坡地种蔗?能比得上沿河那边的田?”
“可不是,别忙活一季,收不上几捆甘蔗。”
声音不大,孙书吏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搭话,翻开田册,摸出秃笔静静等着。
“一户一户来。李二柱,你家地在哪?”
李二柱走上前,朝不远处向阳缓坡一指:“孙先生,就是那片。朝南,日头足,土层有一尺厚。去年种花生,收成尚可,这块地能不能改成蔗田?”
孙书吏走过去蹲下,扒开表层泥土,抓一把在手里捻,凑到鼻尖闻一闻。
他心里其实没底,往日读的都是书本文章,地里的事纸上看着简单,落到实处不一样。
老典吏叮嘱过,拿不准就按规矩一条条核对,土质、坡度、排水三样都合格,才能登记。宁可少登,不能错登。
他站起身问道:“坡面平缓,能挖排水沟,是沙壤土,不容易积水。底肥打算准备什么?”
李二柱愣了愣:“底肥?”
“草木灰混熟土,再掺沤好的牲口粪。大人定下的规矩,坡地种蔗,底肥一定要足。
往后雨水少,还要挑水浇灌,比河边田地多费三成力气,你可愿意?”
“费力气不怕!”
李二柱嗓门敞亮,“只要能挣银钱,多出力气不算什么。”
孙书吏点点头,拿笔在田册上记下,字写得还算工整。
“李满仓。”
李满仓闷闷应一声,抬手指向村东坡地:“就是那块,土层比二柱家薄,坡也陡些。”
孙书吏过去查看,眉头皱起来。顺着坡面望过去,伸手刨开泥土,指尖碰到碎石,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