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十三香在卡林迪亚王都的货架上已经不再是稀罕物。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这种曾经只在贵族晚宴上用来炫耀财力的顶级香料，彻底完成了市场下沉。南城的杂货铺、平民区的露天集市，甚至路边卖烤肉的流动摊贩，都能用几个铜板买到掺了些许杂质的平替版。价格降下来了，销路却呈几何倍数暴涨，硬生生变成了王都百姓厨房里的硬通货。
帝国风调查室的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卷宗散发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几个穿着制服的督察员趁着上司不在，正聚在宽大的长条桌旁摸鱼。
“你们发现没有，女爵大人最近有点不对劲。”一个留着八字胡的高级督察员压低声音，手里把玩着一根羽毛笔，“昨天下午汇报伯爵贪腐案的时候，我居然看见她笑了。”
旁边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文员立刻凑了过来，满脸八卦。
“你也看见了？我还以为是我昨天熬夜看案卷眼花了。她以前那张脸冷得能刮下霜来，别说笑了，汇报工作的时候我都怕她砍了我。”
“何止是笑。”八字胡摸了摸下巴，变得有些猥琐，“你们没觉得女爵大人最近连穿衣服的风格都变了吗？以前那制服扣子恨不得系到下巴上，昨天我看见她领口居然开了两颗扣子。那锁骨，那皮肤，啧啧。”
年轻文员推了推眼镜，跟着起哄。
“你说，女爵大人是不是背着咱们在外面养小白脸了？这女人啊，一旦得到爱情的滋润，那气色和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看她现在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多自然，以前那叫走正步。”
另一个胖乎乎的档案管理员也加入了讨论。
“拉倒吧，就女爵大人那脾气，哪个小白脸受得了？我看八成是看上了哪个军部的猛男，每天晚上在家里……”
“每天晚上在家里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音量不大，却精准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档案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八字胡手里的羽毛笔直接掉在桌上，年轻文员的单片眼镜差点滑下来，胖管理员更是吓得双腿一软，赶紧扶住桌沿才没跪下去。
三人僵硬地转过身。
拉文德女爵正站在档案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换做大半年前，被女爵抓到在背后编排上司的荤段子，这三个人今天绝对得卷铺盖走人，还得背上一个“蔑视长官”的处分。
八字胡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结结巴巴地准备认错。
“大……大人，我们就是……就是随便聊聊……”
拉文德走上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意地交叠起双腿。
“行了，别抖了。”拉文德看着他们，开始调侃起来，“有时间在这里发表这种处男言论，不如赶紧去相亲角找个对象。你们这几个大老爷们天天聚在一起研究我的扣子，很没品真的。”
档案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胖管理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跟着赔笑。
“大人您真会开玩笑，我们这不是关心您的生活状态嘛。”
拉文德没有继续追究，她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走进档案室，将箱子放在长条桌上，随后行礼退下。
拉文德站起身，亲手打开了木箱的锁扣。
“今天局里没什么大案子，大家也辛苦了。这是我托人从银月森林弄来的一点土特产，拿出来给大家分分，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几个文员立刻围了上来。
“银月森林的特产？”八字胡探头往箱子里看，带着几分试探地去恭维，
“大人，不会又是银月十三香吧？现在王都大大小小的餐馆全是一股十三香的味儿，说实话，真有点.......当然!大人的心意肯定是极好的！”
“你也是好东西吃惯了觉不出好了，不是市面上那种大路货。”拉文德从箱子里拿出几个精致的陶罐，放在桌面上，
“这是银月森林那边刚研发出来的新口味香料，还没在王都铺货，你们拿回去让家里人尝尝鲜。”
胖管理员赶紧伸手抱过一个陶罐，连连道谢。
“谢谢大人！这新口味肯定错不了！”
拉文德接着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了两个用防震草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颈玻璃瓶。瓶身在档案室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蓝色的光泽。
“除了香料，还有这个。”拉文德把两瓶酒放在桌上，“精灵冰酒。”
“我的天！”
年轻文员看清了酒瓶上的标志，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
“精灵冰酒？大人，您没开玩笑吧？”
八字胡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瓶酒。
“这东西……我只在财政大臣举办的年度晚宴上见过一次。听说在黑市上，这酒被那些黑心商人炒到了两百金币一瓶！这可是贵族老爷们才喝得起的液体黄金啊！”
拉文德拿起起子，熟练地拔开其中一瓶的软木塞。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冰雪和浆果香气的酒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档案室。
“拿杯子来，大家分着尝尝。”拉文德吩咐道。
几个文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
胖管理员双手搓着衣角，神色极其紧张，他站得笔直，变得无比严肃。
“女爵大人，您这不是在考验我们吧？”
拉文德愣了一下。
“考验你们什么？”
“这可是两百金币一瓶的精灵冰酒啊！”八字胡也跟着站直了身体，一脸正气凛然，
“根据帝国皇家公职人员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公职人员接受或享用单次价值超过五个金币的物品，即构成超规格公务消费！这要是上纲上线，咱们几个全都得脱衣服走人！”
年轻文员连连点头，推了推眼镜。
“是啊大人，这超标超得也太离谱了，您自己留着慢慢喝，我们闻闻味儿就知足了。”
拉文德看着这几个平时插科打诨、关键时刻满嘴规章制度的下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收起你们那套背条文的把戏。”拉文德把酒瓶往前推了推，
“这是银月森林那边送来的推广样品，成本根本没那么夸张。以前两百金币一瓶，那是商人们联合起来控制货源恶意抬价。现在那边换了主事人，这酒以后会逐步放开供应，价格也就是普通葡萄酒的两三倍而已。放心喝，算不上超标。”
听到女爵这么说，几个文员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原来是这样！”胖管理员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动作极其迅速地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玻璃杯，“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能沾大人的光尝尝这精灵冰酒，够我出去吹半年的！”
档案室里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拉文德端着酒杯，靠在桌沿上，看着下属们兴奋地品尝着冰酒，心里默默盘算着。
“行了，你们慢慢喝，把档案室收拾干净。”
拉文德理了理制服的下摆，转身往外走，“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行程，不在局里。”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查案子啊？”
拉文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容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不去查案子。去参加南城贵妇们的下午茶会。”
留下几个文员在档案室里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向来对贵族社交圈嗤之以鼻的冷面女爵，居然主动去参加那种只会聊八卦和攀比珠宝的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