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沉,盛清歌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社区民警老周。
“小盛,江同志,你们方便来一趟吗?锦绣华庭那边出了点事,情况有点复杂。”
盛清歌立刻坐直:“怎么了?”
老周顿了顿:“有人报警说家里进了贼,可我们到了之后,住户又说什么都没丢。但监控显示,昨晚凌晨两点,确实有一个人进了他家,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江小龙正在穿外套,闻言眉头微蹙:“住户不配合?”
“不是不配合,是……说不清楚。”老周语气为难,“住户情绪很激动,一会儿说有鬼,一会儿说有人要害他,一会儿又说都是幻觉。家属在旁边哭,邻居也围了一堆,现在场面有点乱。”
盛清歌挂断电话,看向江小龙。
“老公,走。”
江小龙已经把车钥匙握在手里:“我开车。”
锦绣华庭是厦门岛内一处中高端小区,楼间距宽,绿化也好,可今晚b栋楼下却灯火通明,几户人家阳台上都站着人,探头往下看。
警车停在单元门口,物业经理急得满头汗。
老周看见他们,像看见救星:“你们可算来了。”
盛清歌问:“住户呢?”
“在十七楼,1702。户主叫林致远,三十二岁,互联网公司项目经理。他爱人叫苏晴,现在陪着。”
电梯上行时,江小龙低声问:“你那边有感觉吗?”
盛清歌闭了闭眼。
善恶之眼尚未完全展开,她已隐约感到一缕阴冷的黑气,像湿冷的藤蔓,从十七楼垂下来。
不是纯粹的恶。
更像是恐惧、混乱、隐瞒和某种被压抑的东西纠缠在一起。
“棘手。”她睁开眼,“但不像普通入室盗窃。”
江小龙点头:“先稳人,再查事。”
1702的门开着。
客厅里灯光明亮,却安静得反常。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双手紧紧攥着杯子,指节发白。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飘忽,像随时会从现实里掉出去。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纸巾。
“林先生,苏女士。”盛清歌放轻声音,“我是盛清歌,这位是江小龙。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林致远猛地抬头:“你们别进来!他还在!他还在屋里!”
苏晴连忙拉住他:“致远,你别这样,警察是来帮我们的。”
“帮什么?”林致远声音发颤,“昨晚他站在我床边,看着我,笑……我没丢东西,可他拿走了别的东西!”
盛清歌问:“拿走了什么?”
林致远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卡住,迟迟说不出来。
苏晴替他回答:“他说,有人拿走了他的‘记忆’。可我们检查了,现金、电脑、首饰都在,门窗也没有明显破坏痕迹。”
江小龙扫视客厅。
门窗完好,地面干净,茶几上放着半杯冷咖啡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鞋柜旁有一双男士拖鞋,摆放整齐,不像慌乱中踢乱的样子。
盛清歌的善恶之眼缓缓开启。
她看见林致远身上缠绕着浓重的灰黑色气息,其中夹杂着恐惧和自我怀疑。苏晴身上则是疲惫、担忧,还有一丝……隐瞒。
而客厅深处,那缕黑气最重的地方,不是卧室,而是书房。
盛清歌看向书房门:“可以进去看看吗?”
苏晴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
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专业书和奖杯。书桌整洁,电脑屏幕黑着,椅子却微微歪斜,像有人昨晚匆忙起身。
盛清歌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她蹲下身,看见地板缝隙里卡着一小片透明薄膜。
江小龙也看见了。
他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那片薄膜:“监控干扰贴。”
盛清歌眼神一凝。
有人昨晚来过,并且提前处理了书房内的监控或智能设备。
“林先生家里装了智能摄像头?”她问。
苏晴脸色一变:“装了,在客厅和书房。可是昨晚的录像……全是雪花。”
江小龙看向她:“你们有没有备份?”
“有云端备份,但今早登录时,发现昨晚两点到两点四十的录像被删除了。”
盛清歌心底一沉。
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普通盗窃。
有人潜入,干扰监控,删除录像,在林致远的书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却没有拿走任何财物。
那他在找什么?
或者,他在放什么?
“林先生。”盛清歌回到客厅,语气平稳,“最近有没有接触过陌生人?比如快递、维修、新同事、网友?”
林致远抱着头:“我不记得了……我最近总是忘事。苏晴说我工作压力太大,可我知道不是。有人在动我的脑子。”
苏晴哭着说:“他这段时间确实很奇怪。半夜惊醒,说有人跟踪他,还说公司项目资料被人偷了。可公司查过,没有问题。我就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可能是焦虑引起的短暂性记忆障碍。”
盛清歌看向江小龙。
江小龙会意,走到门口,低声给派出所和网安同事发消息,请求调取小区外围监控、电梯录像以及林致远公司的近期情况。
物业经理也跟了上来:“江同志,我们小区电梯和楼道都有监控,但昨晚b栋电梯维保,部分录像可能不全。”
江小龙眼神一冷:“维保时间这么巧?”
物业经理一愣:“我、我马上查排班表。”
盛清歌没有逼问林致远。
她知道,人在极度恐惧时,越逼越乱。
她让苏晴倒了一杯温水,陪林致远坐下,只问几个简单问题。
“昨晚睡前,你做了什么?”
“加班……改方案。”
“几点睡的?”
“一点多。”
“醒来时几点?”
“两点四十左右。”
盛清歌记下时间。
四点四十醒来,监控被删的时间是两点到两点四十。也就是说,林致远醒来时,那个人刚刚离开。
“你醒来后,看见什么?”
林致远浑身发抖:“他站在床边。穿着黑色衣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他看着我笑,然后说……”
“说什么?”
“他说,‘你忘了,才安全’。”
客厅里骤然安静。
苏晴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
盛清歌的善恶之眼在这一刻捕捉到书房方向一闪而过的黑气。
那黑气不是来自林致远。
而是来自书房里某个尚未被发现的东西。
“江小龙。”她起身,“书房再查一遍。”
两人回到书房。
江小龙检查书架、插座、空调出风口,盛清歌则盯着那台电脑。
“能开机吗?”
苏晴点头,输入密码。
电脑启动后,桌面干干净净。可盛清歌注意到,回收站图标比平时略大。
她点开回收站。
里面有一个被删除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删除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江小龙立刻阻止恢复操作:“先别动,让网安来取证。”
就在这时,林致远突然从客厅冲过来,死死盯着那个音频文件。
“就是这个声音……”他脸色惨白,“昨晚他放的,就是这个。”
苏晴吓得后退一步:“致远,你别吓我。”
林致远颤抖着说:“我听见了……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可我根本不记得我说过那些话。”
盛清歌心头一紧。
有人潜入林致远家,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为了植入或提取信息。那段音频,很可能与林致远最近负责的项目有关。
“林先生,你最近在做哪类项目?”江小龙问。
林致远眼神躲闪:“普通互联网产品……没什么特别的。”
盛清歌看着他。
善恶之眼下,他的黑气骤然加深。
他在撒谎。
不是恶意撒谎,而是恐惧到不敢说真话。
“林先生。”盛清歌声音放柔,“如果你不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很难保护你。昨晚那个人既然能进来一次,就能进来第二次。”
林致远浑身一震。
苏晴也急道:“致远,你就说吧!再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
林致远沉默很久,终于哑声开口:“我在做一个政务服务平台的升级项目,涉及部分社区数据接口。上周,我发现后台有异常访问记录,就上报了公司。公司说会查,可这两天,异常记录不见了。”
江小龙眼神锐利:“你怀疑有人想通过你解除后台权限?”
林致远点头:“我不敢确定。昨晚醒来,我脑子里很乱,像被人塞了很多东西。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那段音频里有什么……可我知道,它一定和我有关。”
盛清歌看向江小龙。
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社区治安范畴。
如果真有人试图通过威胁、恐吓、心理干扰等手段获取政务数据接口权限,那林致远就不是普通受害者,而是被选中的突破口。
棘手,却必须冷静。
“老周。”盛清歌走出书房,“联系网安和公司安全负责人,调取林致远最近一个月的访问日志。物业这边,排查昨晚维保人员身份,核对电梯监控和门禁记录。江小龙,你带人查小区外围,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
江小龙点头:“你留在这里陪他。”
“不。”盛清歌摇头,“我跟你一起。”
江小龙看她。
盛清歌语气坚定:“林先生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被单独留下,而是确认自己是安全的。我们都在,他才会说更多。”
江小龙没有反对。
他低声对老周说:“安排两名民警留在屋里,保护林先生和苏女士。任何人敲门,先核实身份。”
接下来两个小时,调查全面展开。
物业查到昨晚电梯维保记录确实存在,但维保人员签名与系统备案不符。外围监控显示,凌晨一点五十分,一辆无牌面包车停在小区后门,凌晨两点五十分离开。
和昨晚小区后门踩点的那伙人,手法相似。
网安初步反馈,林致远公司后台确实存在异常登录痕迹,登录地点经过多层跳转,暂时无法锁定。
而那段被删除的音频,经网安同事谨慎恢复后,只播放了短短几秒。
里面传来林致远的声音,断断续续:
“接口权限……不在我这里……密钥分两段……另一段在……”
声音戛然而止。
林致远听见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密钥确实分两段。一段在我这里,另一段在项目负责人手里。可我昨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盛清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那缕黑气正从林致远身上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清醒。
有人用心理施压、监控干扰和音频剪辑,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进而主动交出密钥。
这不是简单的盗窃。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围猎。
江小龙走到盛清歌身边,低声说:“车找到了,在后山废弃停车场。车内有手套、口罩和一台信号干扰器。人还没抓到。”
盛清歌点头:“他们还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林致远还没交出密钥。他们昨晚没拿到想要的东西,所以今天才会让林致远以为自己‘忘了’,逼他主动去联系项目负责人。”
江小龙眼神一沉:“他们想借他的手,把两段密钥凑齐。”
盛清歌看向林致远:“林先生,接下来你需要配合我们做一个决定。”
林致远抬头:“什么决定?”
“公开你被威胁的事实,暂时移交密钥保管权限,并由警方和公司共同保护项目负责人。对方既然盯上你们,就不会只盯一个人。”
林致远脸色发白:“可如果公开,项目会不会受影响?公司会不会……”
苏晴突然开口:“致远,命比项目重要。”
林致远愣住。
苏晴红着眼,却语气坚定:“昨晚我以为你只是压力大,可现在我知道,有人想毁掉我们的生活。你不能一个人扛。”
盛清歌看着他们,眼底善恶之光微微闪动。
这一刻,林致远身上的黑气终于淡了许多。
恐惧仍在,但他不再独自面对。
江小龙拿出手机,开始协调下一步行动。
盛清歌则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夜色中的城市。
棘手的问题从来不会自动消失。
它们像藏在暗处的刺,越慌乱,扎得越深。唯有冷静、细致、彼此信任,才能一点点拔出来。
凌晨时分,小区终于安静下来。
林致远在民警陪同下暂时搬去安全住所,苏晴也跟着一起。网安同事继续取证,物业配合排查内部人员。
江小龙和盛清歌走出楼栋时,海风微凉。
盛清歌轻轻呼出一口气:“老公,今晚这题不好解。”
江小龙替她拉开车门:“不好解,也得解。”
她坐进车里,侧头看他:“你不怕对方背后还有人?”
“怕。”江小龙很诚实,“但怕不代表退。”
盛清歌笑了:“江警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政委了。”
江小龙发动车子,目光仍看着前方:“跟你在一起,总得进步。”
盛清歌靠在椅背上,眼底善恶之眼缓缓收起。
她知道,这场风波只是开始。
林致远背后的项目、消失的密钥、伪装成维保人员的入侵者,都像一张尚未完全展开的网。
可她也知道,只要他们还在并肩,就不会让黑暗轻易吞没这座城市的安宁。
车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盛清歌轻声说:“明天,我们再去公司一趟。”
江小龙应声:“好。”
夜色深沉,难题仍在。
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应对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