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希尔双手托着礼盒,目光几乎舍不得从那套化妆品上移开。
身为法国领事夫人,她平日里接触过的奢侈品数不胜数,巴黎最流行的香水、脂粉和面霜,梳妆台上更是应有尽有。
可眼前这套化妆品,依旧超出了她的认知。
无论晶莹剔透的玻璃瓶,还是严丝合缝的收纳方式,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致感。
苏西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玻璃瓶,迎着水晶灯轻轻转动。
瓶中淡金色液体缓缓流淌,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金属瓶盖边缘打磨得无比圆润,就连上面的每一道花纹都清晰细腻。
生长在浪漫氛围里的富家小姐,哪里抵挡得住这种东西?
苏西碧蓝色的眼眸渐渐迷离,脸上的惊喜更是掩饰不住。
“林,这一整套真的全都属于我吗?”
她生怕林川只是拿出来让她看一眼,又认真确认了一遍。
“当然。”
林川笑着点头。
“从你接过礼盒的那一刻,它们就已经属于你了。”
“谢谢你!”
苏西顿时笑靥如花。
露希尔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林先生,如此精美的化妆品,究竟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即便是在巴黎,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作品。”
周围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他们同样想知道,这套堪称造物奇迹的东西究竟来自哪里。
林川早已想好说辞。
“那是我游历途中得到的。”
他望向礼盒,眼中浮现几分回忆之色。
“几年前,我乘船经过地中海,途中救下一位遭遇海难的商人,他养好伤后,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将随身携带的九套化妆品送给了我。”
“只有九套?”
一名领事夫人忍不住问道。
“不错。”
林川颔首。
“那位商人只说,这是他委托几位隐居的工匠打造的珍品,此后我也曾寻找过他,却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更没有见过相同的东西。”
这个时代消息闭塞,欧洲又那么大,想查一个身份不明的商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故事真真假假,反而更容易让人相信。
众人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自行补全了后面的经历。
有人猜测那位商人出身欧洲某个古老家族,也有人认为这套化妆品是某家顶级工坊耗费数年打造的试验品,甚至有人怀疑其中运用了某种尚未公开的新式工艺。
“如此纯净的玻璃,至少要经过数十道工序。”
“瓶身规格完全一致,绝不是普通工匠能够完成的。”
“或许那位商人本就来自某个隐秘的奢侈品家族。”
“仅仅九套,每一套都称得上孤品!”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瓶身上那个精致的兰蔻标识,要到一九三五年才会正式问世。
在他们眼里,这套东西神秘、珍贵且不可复制。
苏西听见仅有九套,愈发觉得手中礼物弥足珍贵。
她将玻璃瓶放回原位,爱不释手地抱住礼盒。
“这是我今晚收到的最好礼物。”
说完,她似乎想到什么,脸颊微微泛红。
“可是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
她抱着礼盒走到林川面前,仰头看着他。
“林,你可以亲自教我吗?”
周围几名年轻人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化妆本是极其私密的事情。
苏西邀请一名刚认识的年轻男子亲自教导,其中意味,已经不只是对礼物感兴趣那么简单。
露希尔没有阻止,反而笑吟吟地看着女儿。
林川右手抚在胸前,优雅地躬身一礼。
“这是我的荣幸。”
苏西眼中的喜悦更浓。
旁边的大洋马们则没有心思关注两人的暧昧。
她们的目光全都落在礼盒上。
刚才林川说得很清楚,这种化妆品一共有九套。
苏西得到一套,也就是说,林川手里很可能还有八套。
几名领事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热切。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女人,自然不缺钱。
对于这种全世界仅有九套的绝版珍品,价钱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问题。
露希尔更是暗暗决定,等宴会结束,一定要找林川单独谈谈。
至于刚才还咄咄逼人的马修,此刻早已不知退到了哪里。
他送出的珍珠项链虽然价值不菲,却只是寻常珠宝,根本无法与这套化妆品相提并论。
继续露脸,只会自取其辱。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很快惊动了整个宴会厅。
原本聚在各处闲谈的宾客纷纷投来目光,得知有一件从未出现过的稀世珍品,不少人直接围拢过来。
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走入人群。
他约莫五十岁,身材略显富态,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笑容,身后却始终跟着两名神情冷峻的随从。
中年男子越过人群,一眼便看见站在奥雷尔身旁的林川。
“奥雷尔先生,这位年轻人看起来很面生,不知是哪家俊彦?”
奥雷尔见到来人,笑着举起酒杯。
“王先生,你来得正好。”
他抬手示意林川。
“这位是见识广博的林,他游历过许多国家,精通多国语言,还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商人。”
随后,奥雷尔又向林川介绍。
“林,这位是北洋参政院的王祁云先生,王先生在北方权倾一方,即便来到上海,依旧有许多朋友。”
林川心中微动。
能让法国领事如此郑重介绍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他端起香槟,礼貌颔首。
“王先生,久仰,在下林川。”
“林先生客气了。”
王祁云打量着他。
“不知林先生师承何处?”
“谈不上师承。”林川从容道,“我自幼游历海外,走过的地方多了,杂七杂八学过一些东西最近才回到国内,恰逢苏西小姐举办成人礼,有幸受奥雷尔先生邀请前来赴宴。”
“年纪轻轻便能游历各国,难得。”
王祁云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以后有机会,倒想听听林先生的海外见闻。”
“一定。”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酒。
王祁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愈发好奇。
他刚才隔着人群,只看到几名领事夫人和年轻宾客全都围在这里,如今靠近才发现,人群中心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华人。
能让法国领事主动介绍,还能令这些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洋人如此热切,这个林川必然有过人之处。
王祁云没有急着探究,只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简单寒暄后,林川带着金雅容离开人群。
苏西还要招待其他客人,只能恋恋不舍地将礼盒交给侍女保管,临走前又特意提醒林川,不要忘记教她使用。
林川端着酒杯,在宴会厅中缓步而行。
金雅容紧随其后,依旧显得有些拘谨。
“放松些。”
林川低声道。
“这里的人虽然身份不低,也没有长着三头六臂。”
金雅容小声回应:“我怕说错话,给先生惹麻烦。”
“少说,多听。”
“我明白了。”
林川没有再说什么,目光从宴会厅内缓缓扫过。
宾客看似齐聚一堂,实际上泾渭分明,自发分成了一个个圈子。
几名穿着黄马褂、留着辫子的前朝皇族与遗老坐在角落,谈论的既不是什么复辟大业,也不是天下局势,反而是哪家的京巴狗血统纯正,谁新得了一只会说吉祥话的鹦鹉。
大清都亡了,他们依旧沉浸在昔日荣华里。
另一边,身穿长衫的文人墨客围在一起,从孔孟之道谈到西方哲学,又从新诗争到白话文,个个面红耳赤,谁也不肯服谁。
商人们则要务实得多。
他们围着一张长桌,低声商议码头、棉纱、洋货和航运生意,谈笑间便可能决定成千上万大洋的去向。
几名军阀将领聚在酒柜旁,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争论地盘、军饷和枪械,时不时拍桌瞪眼,若不是顾忌这里是法国领事女儿的成人礼,恐怕早已拔枪相向。
还有一众高官政要,围在大厅最安静的位置低声私语。
他们说话声音最小,脸上的笑容也最温和,可谈论的每一句话,或许都关系着一地官员的升迁,甚至一个省份的局势。
金雅容顺着林川的目光看去,渐渐忘记紧张。
她忽然明白,林川为什么执意带她过来。
这间宴会厅就像缩小后的天下。
遗老守着旧梦,文人争论思想,商人追逐利益,军阀依仗枪炮,政客则在暗中权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