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议论声久久未散。
周凤岐端着酒杯，目光却不时扫向侧厅方向，显然还惦记着那支舰队。
一百二十万英镑。
两艘巡洋舰、五艘驱逐舰、五艘潜艇。
这笔生意若真能落定，桂系便不再只是盘踞西南的陆军势力，而是能真正将手伸向江海的军阀集团。
周景行站在父亲身旁，压低声音道：“父亲，林兄真能拿下这支舰队？”
“他连定金都摆出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周凤岐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这小子，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不远处，周依珊却没有理会父兄的话。
她四下张望，寻找林川的身影。
方才林川先后与英国大使、美国大使交谈，转眼又进了侧厅密谈。
她虽听不懂那些洋人的话，却能看出，今晚所有人都在围着林川转。
“妹妹，看什么呢？”
周景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顿时笑了。
“林兄正在和美国人谈生意，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周依珊脸颊微红，嘴上却不肯承认。
“谁在找他？我只是看看宴会有没有结束。”
周凤岐瞥了女儿一眼，故意叹气。
“女大不中留啊。以前我过寿，你连送什么礼都懒得想，如今来了个林川，倒是连人影都舍不得错过。”
“父亲！”
周依珊又羞又恼，轻轻跺了跺脚，转身便往人群外走。
周凤岐哈哈大笑，心中却越发满意。
自己这辈子刀口舔血，什么都不怕，唯独担心女儿未来受委屈。
可林川不一样。
有钱、有手段、有眼界，还能在各国使节面前谈笑自如，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对依珊并非全无心意。
若能把女儿交给这样的人，他也算彻底放下一桩心事。
宴会又持续了数个小时。
等宾客逐渐散去，酒店外已经夜色深沉。
林川刚从侧厅出来，迎面便撞见一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对方穿着略显陈旧的黑色礼服，鼻梁高挺，神情谨慎，正是德国人罗纳德。
一战结束后，德国战败，驻华外交机构早已名存实亡。
罗纳德虽替德国处理一些秘密联络事务，大家表面上虽然客气的称他为大使，其实没有正式大使身份，因此整晚都显得十分低调。
林川却忽然用流利的德语叫住了他。
“罗纳德先生，请留步。”
罗纳德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林先生，您找我？”
“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罗纳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再次走进方才的会客室。
房门关上，林川没有绕弯子。
“我需要一批武器生产设备。”
罗纳德的神色顿时变得严肃。
林川继续道：“十条步枪生产线，两条麦德森轻机枪生产线，一条马克沁重机枪生产线。”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配套机床、生产图纸、熟练技工，以及后续的技术指导。”
罗纳德瞳孔微缩。
他原本以为，林川只是想采购些普通工业设备。
可十条步枪生产线，加上轻重机枪生产线，已经足够支撑起一座小型兵工厂。
“林先生。”
罗纳德盯着他，缓缓开口。
“您应该知道，《凡尔赛条约》对德国军工限制极严，这种设备，不是想卖就能卖的。”
“我知道。”
林川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所以，我才选择和德国合作。”
一战后，德国大量兵工厂被迫裁撤，军工设备闲置，技术工人失业，国内经济一片惨淡。
英国和法国或许能造更先进的装备。
可他们不会轻易出售完整生产线，更不会允许华夏人掌握军工制造能力。
德国却不同。
他们缺钱。
缺订单。
更缺一个绕开限制、重新维持军工体系的出口。
林川看着罗纳德，淡淡说道：“设备可以拆分运输，用民用机械的名义进入华夏，技工也不必以军工人员身份过来，可以受聘为工厂技术顾问。”
“至于价格，只要东西足够好，我不会让德国朋友失望。”
罗纳德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这笔订单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它能让大量濒临倒闭的德国工厂重新开工，让失业的军工技师得到工作。
对如今的德国而言，这不只是一笔生意。
而是一条喘息的路。
“林先生，请相信德国工业的实力。”
罗纳德站起身，郑重伸出手。
“步枪、机枪、火炮、机械设备，只要德国能提供的，我们都愿意谈。”
林川与他握手。
“我等你的消息。”
罗纳德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几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个消息传回柏林。
林川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眼神逐渐深邃。
舰艇，有英国与美国竞争。
枪械，有德国提供生产线。
接下来，便轮到火炮了。
后世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英国的战舰，德国的枪，法国的炮。
法国人在火炮制造上的积累，确实不容小觑。
但林川并不急着找法国人。
越是高傲的人，越要让他们等一等。
等英国与美国为了舰艇订单彼此压价，等德国为了军工订单拿出足够诚意，法国人自然会明白，自己手里的火炮订单，并不是非他们不可。
到那时，主动权便会落到自己手中。
“林先生。”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川回过头。
周依珊站在走廊灯下，双手交叠在身前，眸光明亮。
“父亲让我来找你。”
林川轻轻一笑，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那只柔软的小手。
周依珊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