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是辰支书的媳妇吧?快来快来,正等着你们来取呢!”
老师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好的大纸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这可是我干了二十多年照相,拍得最好的一张结婚照!底片我都给你们留得好好的!”
林晚晴接过纸袋,心跳微微加快。
她轻轻拆开封口,将里面的黑白着色大幅相片取了出来。
相片上,辰楠穿着笔挺的青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嘴角带着浅浅的温和笑意;
林晚晴则依偎在他身侧,红色列宁装衬得她气质高雅出尘,那张原本冷清绝美的容颜上,眼眸里泛着罕见的柔情与坚定。
照片经过老师傅精细的手工上色,色彩鲜艳而不失典雅,宛如一幅精致的油画。
“哇——!”
围在后面的几个妹妹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冬娣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扒在柜台上,眼睛瞪得滚圆:
“哥哥真帅!嫂子简直像仙女下凡一样!”
胜娣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相片的边缘,满脸自豪:
“我哥和我嫂子,是全公社最好看的人!”
想娣静静看着照片,眼角的泪痣在光线下微微闪动,低声评价道:
“构图好,神韵更好。哥的眼神很定,嫂子的眼神很软。”
林晚晴听着妹妹们的夸赞,手指抚摸着相片上辰楠的脸庞,嘴角忍不住翘起一抹极浅却极甜的弧度。
她将照片仔细收好,重新放进纸袋里。
从照相馆出来,招娣大手一挥,领着全军开进了供销社。
招娣平日里津贴不少,又是做大姐的,对妹妹们向来大方。
她一口气称了两斤鸡蛋糕、一斤大白兔奶糖、一斤酥糖,还给每个小妹买了一瓶橘子味儿的汽水。
胜娣抱着沉甸甸的汽水瓶,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酸甜的汽水冲得她直皱小鼻子,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逗得店员都乐了。
林晚晴则在柜台边买了些上好的红糖、两盒雪花膏,还有两扎厚实的鞋底线。
“嫂子,你买鞋底线干啥?”夏娣一边嚼着鸡蛋糕,一边好奇地凑过来问。
林晚晴微微一笑,声音轻柔:
“你哥脚上的布鞋有些磨损了,我抽空给他纳两双新底子。”
站在一旁的招娣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
以往家里哥哥为全家人操心,如今有了这么个体贴知冷知暖的嫂子,她们这些做妹妹的,打心底里替哥哥高兴。
日头偏西,吉普车满载着欢声笑语和一大堆好吃的,晃晃悠悠驶回了桃花村。
然而,回到院子里时,空气中的喧闹却渐渐降了温。
时间走得太快。
五月初的假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尾声。
院子里的大老枣树下。
辰招娣、辰来娣、辰盼娣和辰想娣四个人的行李卷,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东屋的门槛边。
两个军绿色的帆布提包,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还有几包李秀兰非要塞进去的咸菜干和野兔肉。
五个留在乡下的小妹一下子没了前几天的疯劲儿。
辰胜娣坐在正房门槛上,小脑袋耷拉着,两只小手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辰夏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无意识地戳着地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辰秋娣抱膝坐着,平时最爱犯迷糊的她,此刻那双大眼睛清亮亮地看着四个大姐,眼眶里隐隐有些发红。
堂屋里,李秀兰正抹着眼泪往提包里塞煮熟的热鸡蛋:
“城里虽说有定量,可如今各处都乱糟糟的,学校也停了课,你们在单位里万事都要小心,少说话,多做事……”
“妈,您放心吧,我们在文工团和部队大院里,安全得很。”辰招娣温声劝慰着母亲,手里麻利地系着提包带子。
辰来娣扶了扶眼镜,将手腕上的一块旧表摘了下来,走到冬娣面前,拉过冬娣的小手:
“冬娣,这块表二姐留给你。虽说停课了,但学习不能落。每天按时看书,二姐给你留的那些数学题,等下次放假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冬娣扁了扁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二姐,我一定好好做题……你下次啥时候再回来啊?”
来娣摸了摸冬娣的头,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只是轻声道:
“快了,等项目有了阶段性成果,我就打报告休假。”
四妹想娣默默走到林晚晴身旁。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宣纸,递到了林晚晴面前。
“嫂子,这个送给你和哥。”
林晚晴接过来,轻轻展开。
那是一幅用炭笔和水彩精心绘制的画像。
画上正是这几天在大院里的情景。
院子中央,老枣树下,辰楠挽着袖子在劈柴,林晚晴坐在廊下缝衣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围是九个嬉笑打闹的妹妹,大黑狗在追逐一只母鸡,整个画面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与脉脉温情。
画卷的右下角,用工整的小楷题着两行字:
“家和万事兴,岁岁常相见。”
林晚晴看着那幅画,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伸手拉住想娣有些微凉的手,轻声道:“四妹,画得真好。嫂子会把它好好裱起来,挂在我和你哥的屋里。”
想娣抿起嘴角,眼角的泪痣在夕阳的余晖下微微闪烁,用力点了点头。
暮色渐渐深了。
大青山的轮廓在苍茫的夜色中渐渐模糊。
院子里静悄悄的。
辰楠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把修好的锄头。
他刚一进门,就看到了摆在东屋门口的四个行李包。
脚步微微顿了顿,辰楠放下锄头,迈步走到正房台阶前。
招娣抬起头,迎着哥哥的目光,轻声唤道:
“哥,你回来了。”
辰楠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看着眼前四个亭亭玉立、如今各自在不同岗位上挑起大梁的大妹妹,目光温和而深邃。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
院子里的风吹拂着枣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九个妹妹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