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的尊重,让赵建平找回了一丝自尊。
他咳嗽一声,板着脸很严肃的走进院子。
“东山,听说你打了头黑瞎子?”
正在收拾熊皮的赵东山乐了。
我就说嘛,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少得了大伯。
他果然还是来了。
赵东山笑呵呵的站起来:
“是啊,运气好,进了山就碰到这家伙在老林子里瞎转悠,我躲在暗处打了一枪,子弹恰好击中了黑瞎子脑袋。
也幸亏咱们部队上的同志,要不然这么大的家伙,我一个人还真没办法弄回来!”
赵建平嘴角抽了两下。
“嗯,确实是运气好。
东山啊,熊肉啥的大伯认识收购站的耿副主任,价格能给的比旁人高一些……”
自打大伯出现,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大姐赵冬晴,冷着脸站了出来。
“不敢麻烦大伯,这黑瞎子是我弟打回来的,按照Z策属于他一个人所有,就算去收购站卖,也该是东山去。”
赵建平脸色尴尬了一瞬,随后满脸不悦:
“你这丫头,我这不是怕你们年轻不懂事,万一被公社当成投机倒把的给抓起来。
难道大伯还能害你们不成!”
老三赵冬雪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可说不好,我哥的正式工名额,不就是被人家给抢走了么!”
赵冬晴板着脸,扭头训斥了妹妹一句:
“冬雪,怎么跟大伯说话呢,没礼貌,赶紧道歉!”
17岁的赵冬雪做了个鬼脸,磨磨蹭蹭的过来,对着赵建平鞠了三个躬:
“对不起大伯,侄女儿不懂事,不应该说大实话,您是长辈,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黄毛丫头一般见识。”
大伯脸都气青了。
当着全村乡亲的面,他的脸被几个晚辈按在地上摩擦,蹭得鲜血淋漓。
特别是赵冬雪这小丫头,平常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也是个牙尖嘴利的。
什么叫:我不应该说大实话。
还有,你对我鞠躬也就罢了,可为什么是三个。
赵建平一口气憋在胸口,偏偏还发不出来。
外面那么多乡亲,他总不能连脸皮都不要了,跟17岁的侄女儿吵起来。
想到来之前,婆娘交给自己的任务,赵建平将火气往下压了压。
“既然东山想自己去卖,那大伯也省得操这份心。”
咦,这么轻易就打了退堂鼓,可不像他的性格。
赵东山趁着大家没注意,给老三竖了个大拇指,示意她做的好。
赵冬雪傲娇的仰起头。
二哥能够撑起这个家,小姑娘怯懦的性格,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改变。
赵建平的目光,在地上那张巨大的熊皮上转了一圈。
最后挪开的时候,颇有些恋恋不舍。
“东山,你大娘生东海的时候,咱家条件不好,月子里落下了腿疼的毛病,大夫说熊皮……”
赵东山飞快打断了他的话:
“大伯,您说这张熊皮啊,我已经答应送给四爷了,他老人家在东边战场上冻伤了腿,正好拿熊皮来捂一捂。”
赵建平差点儿被侄子一句话给噎死。
熊皮是给四爷的!
他可不敢跟赵家硕果仅存辈分最大的老爷子,抢这张熊皮。
更何况,说丁巧珍月子里落下了毛病,也只是赵建平临时找的借口而已。
熊皮要不到手,熊胆那么贵重的东西,赵东山就算肯给,程秀娟那个女人也一定会拦着。
赵建平只能退而求其次,打起了熊肉的主意。
“东山,冬晴,你们也知道,东海这个月十八要办婚礼……”
赵东山截口道:
“大伯放心,东海哥结婚,我们全家一定提前过去帮忙!”
赵建平气得差点儿跳起来。
你们姐弟,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把话说完?
去不去帮忙,我好稀罕么!
“东山,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伯想说,你能不能给割一条熊肉,等东海结婚那天凑个硬菜,咱们赵家也有面子……
不用太多,有个二三十斤就够了。”
赵东山算是彻底服了大伯这厚脸皮。
前脚刚逼着自家把林场的正式工名额卖给他,后脚又能一本正经的跑过来,想白嫖熊肉。
赵冬晴一张脸冷了下来,不再给大伯好脸色。
“还二三十斤就够了?
大伯,您老怕是不知道,一斤熊肉值多少钱吧?”
赵建平被侄女儿连续抢白,脸上早就挂不住了。
“冬晴,咱们是没出五服的本家,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
你东海哥结婚需要点儿肉,难道非得谈钱不可吗?”
“不谈钱?”赵冬晴将长长的辫子甩到脑后,扬起小脸瞪着赵建平。
“这个时候想起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来了?
当初我爹牺牲,我娘连去部队取回骨灰的路费都没有,大伯你怎么想不起来咱们都姓赵?
我弟弟被老苏家打破了头,你带着外人逼上门退亲,怎么想不起是没出五服的本家?
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逼着东山非得娶了苏妮,您这位公正无私的本家大伯,又是站在哪边的?”
一连三句诘问,一句比一句犀利。
赵建平那张四方大脸,仿佛开了颜料铺子,一阵红一阵白的。
赵家门外的议论声,开始大了起来。
乡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赵建平倚仗自己生产队长的身份,多次打压程秀娟,甚至逼迫她拿出手里的正式工名额,否则就不让赵建国的骨灰埋入祖坟。
这种种缺德事儿,别人都有眼睛,也看得见。
今天被赵冬晴摆在了阳光下,大家这才察觉,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赵大队长,真面目竟是这样的。
赵建平满脸狼狈,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恼羞成怒的赵建平,冷着脸拂袖而去。
“不给就不给,搞得我多稀罕似的。”
他打定了主意,回去就找公社曹副主任,给赵东山扣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看热闹的乡亲,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大队长跟人家要肉不成,恼羞成怒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笑。
你不稀罕,怎么还眼巴巴的跑到人家里头,又是问熊皮,又是想割一条子熊肉?
赵东山看着大伯决绝而去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提高声音又补了一刀:
“老少爷们,我跟妮子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八,到时候大家一定捧场光临。
没别的,高粱米干饭,熊油炖大豆腐,红烧狼肉管够。”
院外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二小子,十八那天我们一定来。”
赵建平脚下一个趔趄,脸上的黑气更浓了。
他敢断定,赵东山就是故意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