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还在昏睡。
他的手还攥着那枚银铃,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花弄影搭了搭他的脉,半晌,眉头松了一点。
“毒还在。可意识醒了一线,就有机会。先把他安置到阵后,安全的地方。”花弄影说。
大师兄拄着断剑,走过来,弯腰把温如玉背了起来。刚醒,还很弱,背人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可他没吭声,背得很稳。
“大师兄,我来。”江逐流说。
“不用。”大师兄说,声音哑哑的,“我背得动。”
他背着温如玉,往小室后面走。小室后面有一间暖室,是宫灵收拾出来的,里面有火盆,有棉被,很暖。大师兄把温如玉放在棉被上,给他盖好,把银铃从他手里轻轻取出来,放在他枕头旁边。
“二师兄。”大师兄低声说,“睡吧。醒了,师兄给你买糖葫芦。”
温如玉没有回答。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在笑。
大师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暖室。
大殿里,娇娇站在中间,看着莲座的方向。墨无痕还跪在莲座旁,手按白玉地,眼闭着,不能动。他肩上那粒黑晶还在,很淡地亮着。
“三师兄。”娇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还好吗?”
墨无痕没有回答,不能动,不能说话,可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在说,我还好。
娇娇把怀里那串糖葫芦拿出来,放在他旁边的白玉地上。只剩三颗了,糖壳软了,可还甜。
“三师兄。等我醒完三层,我来换你。”娇娇说。
墨无痕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像在说,好。
娇娇站起来,走回大殿中间。
大师兄拄着断剑,站在她左边。花弄影拄着木棍,站在她右边。江逐流靠在冰墙上,站在她后面。
三个人身上都带伤,也都虚,可谁也没坐下。
娇娇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大师兄刚醒,脸色还白,背却挺得笔直,断剑横在身前。花弄影养伤未愈,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倒亮着,木棍拄地,站得很稳。江逐流肩上还在渗血,嘴角却又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看什么?没见过帅哥?”江逐流说。
娇娇没说话,低下头,盯着鞋尖前那一小片雪。
“你们……都有伤。”娇娇说,声音很轻。
“就是。师妹,你不会以为,我们会让你一个人去墟天吧?”花弄影说,他嘴角也挂上了一点笑。
大师兄没说话,把断剑往地上一顿。很轻的一声“咚”,像在说,我也去。
娇娇的目光从断剑移到木棍,又落到江逐流渗血的肩上,嘴抿着,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
“墟主是天人境。你们去了,也打不过。”娇娇说。
“打不过怎么了?打不过就不能去了?”江逐流说。
“师妹。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我们是去陪你的。”花弄影说,声音轻缓。
大师兄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大师兄说,声音还哑着,“你娘把你交给我们,我们就得看着你。”
她的手攥紧了怀里的血信,攥得很紧。
宫灵掌着灯,飘过来了。那半透明的身体又淡了一分,可他走得很稳。
“少主。墟主暂时不会来了。他退走了,可他还会回来。你还有时间,醒剩下的三层。”宫灵说。
“在哪儿醒?”娇娇问。
“冰宫。保护阵已经激活了,冰宫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在这儿醒,没人能打扰你。”
娇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莲座旁跪着的墨无痕,又落到暖室里躺着的温如玉,最后停在大殿门口洛清寒的冰像上。
“好。我在这儿醒。”娇娇说。
“五层是恶。恶这一层,最难醒。恶不是恨,是厌恶,是对不公的厌恶,是对邪恶的厌恶。你要想清楚,你厌恶什么。”宫灵说。
她想起墟主,想起屠族那一夜,想起丹谷和灵族一千多口人命,末了又想起她娘被压在阵眼里的十六年。
厌恶什么?
她厌恶墟天,厌恶墟主,厌恶以强凌弱,厌恶把旁人的命当棋子。
可她也知道,墟主算不上纯粹的恶,他只是走错了路。
“我知道了。我准备好了。”娇娇说,声音不大,却很定。
大师兄拄着断剑走到她前头,背对她站定,像一面盾。花弄影拄着木棍,挪到她左边。江逐流一歪身,靠到她右边。
三个人,把她围在了中间。
“你醒你的。外面有我们。”江逐流说。
娇娇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眶又热了。
“你们……怎么又来了。”娇娇说,声音闷闷的。
江逐流先笑了,花弄影跟着弯起嘴角。大师兄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累,却很温柔。
“宗门规矩,与我何干。”三个人,齐声说。
娇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四层哀刚醒过,这一轮,是别的泪。
眼泪掉在冰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冰地上开出了一朵很小的花,金色的,像她额上的金鳞。
大殿里安静了。
炭火盆哔剥响了一声,溅起一星火苗。
过了很久,娇娇擦干了眼泪,站起来了。
“好。那我开始了。”她说。
她闭上眼睛,盘坐在冰地上。白冰甲在身上浮着,额上金鳞亮着,头顶蘑菇金红光照着她。
五层,恶。
她要醒了。
风很轻,很软,吹在脸上,像娘的手在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