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落在了冰宫大门口。
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乞丐服,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他一站在那儿,整个天都稳了。黑云上压下来的气息,被他身上散出来的光挡住了。
紫色的光很淡,却沉得稳,像一座山横在那儿。
“墟主。三百年了,你还没闹够?”掌门说,声音不大,可整个北荒都听见了。
黑云上,墟主盯着掌门看了半晌,眉头皱了一下。
“玄霄宗掌门。”墟主说,“你隐了三十年,终于肯出来了。”
“我闺女在这儿。我不出来,谁护着她?”掌门说,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
墟主没说话,手又抬了起来。
这一回他没再轻轻挥,而是整个手掌往下一压。
黑云翻涌,那股气息沉沉地往冰宫上砸。
掌门抬起了手。
紫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不宽,却亮得逼人,直朝黑云劈上去。
两股气息撞在了一起。
“轰——”
整个北荒,都震了一下。雪山崩了一角,雪像瀑布一样往下流。冰宫的保护阵,金色纹路亮到了极致,然后暗了一下,又亮了。
冰砖从墙上簌簌往下掉渣。娇娇盘坐的那片地,裂了一道细纹,又被保护阵的金光悄悄弥上。
花弄影的脸又白了一分,按在墨无痕肩上的手紧了紧。引路蝶的光亮到了极致。
“稳住。都稳住。”花弄影说,声音很急带着喘。
大战正式打响了。
黑甲从黑云上倾泻下来,一片一片,落在冰宫外的雪地上,汇成潮水,齐齐冲了过来。
玄霄宗的弟子迎了上去。
大长老走在最前面,一把拂尘挥出去,白光扫过,几十个黑甲应声倒地。二长老随后补上,剑光所及又是一片。三长老、四长老、五长老各显神通,灵力像雨似的泼出去。
掌门站在最前面,紫色的光从他身上发出来,像一面勉强撑住的墙,挡住了墟主压下来的这一压,身子被那股气息震得晃了晃。
冰宫这边,三个人也动了。
大师兄拄着断剑站了起来,嘴还在流血,腿还在抖,眼睛却又亮又冷。
他把断剑举了起来。
金色的光从断剑上涌出,不宽,却直直劈进黑色的潮水。
花弄影拄着木棍站在莲座旁,引路蝶在他胸口亮起,八只蝴蝶从他身上飞出,扎进黑甲中间,“砰砰砰”炸成一片。
江逐流靠在冰墙上,机关匣大开,铜雀、铁蚁、银针、火药一个接一个飞出去,在黑甲堆里炸开。
金色,绿色,橙色,紫色。
四道光芒在冰宫上空交织在了一起。
像一道彩虹,把黑色的潮水,挡在了外面。
那四道光亮了一炷香,又亮了一阵。潮水撞上来,碎下去,再撞上来,像浪打在堤上。
可还不够。
黑甲太多了。三千个,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割不完的草。
掌门的紫光晃了晃,大师兄的金光、花弄影的绿光、江逐流的橙光,也跟着一齐暗了一下。
“撑不住了。机关快用完了。”江逐流说,他肩上的伤又渗出血来,染红了青袍。
冰宫里面亮了。
那光不是金的,不是绿的,不是橙的,也不是紫的。
是黑色和金色,交织在一起的光。
黑金双色。
娇娇醒了。
她盘坐在冰地上,眼睛闭着,额上金鳞黑金双色,亮得像烧起来了一样。手攥成拳,指节发白,眉心紧蹙。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她眼里不再是平日的黑,而是黑金双色,像两团烧着的火。
五层,恶。
她醒了。
她站起来了。
白冰甲覆在她身上,额上金鳞亮着,头顶蘑菇金红光照着她。手攥着怀里的血信,攥得很紧。
“让开。我来。”娇娇说,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大师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开。花弄影和江逐流也跟着退到两边。
娇娇一步步走到冰宫大门口,走到掌门身边,站定在黑色潮水跟前。
她抬起手,那团光凝在她掌心。
那光碰到了黑色的潮水。
“轰——”
黑色的潮水退了。
被推出去的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整片。几百个外围黑甲连人带刀,被那光一路推出去,直推到雪山脚下、黑云底下。可她这一下,只扫得动这些外围黑甲;黑云上的墟主,连衣角都没动一下,那点光,还近不了他的身。
雪地上被推出来一条宽宽的白路,黑甲退到哪儿,哪儿的雪就重新露出来。
黑云上,墟主看着娇娇。那眼神里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五层。”墟主说,“你醒了五层。”
娇娇望着墟主,望着那张和她爹七分像的脸,望着那双又深又累的眼睛。
“灵渊。我醒了五层。还有两层。等我醒完了,我来找你。”娇娇说,字字清楚。
墟主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这个刚醒五层的丫头,心里跟明镜似的——七层未满,此刻强破了她,本源就散了,三百年的筹谋就全空了。他把手放了下来。黑云慢慢退了。黑甲慢慢退了。
一路退到雪山脚下,退到黑云底下,最后退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大战停了。
冰宫外的雪地上,黑甲的碎片、断刀的碎片、血,到处都是。雪染红了,像一片一片的花。
风把血腥味吹散了些。玄霄宗的弟子们收了剑,坐在雪地上喘气,没人说多余的话。
掌门站在冰宫大门口,紫色的光暗了下去。脸白了一下,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可他的嘴角还翘着,像在笑。
“好闺女。没给你爹丢脸。”掌门说。
娇娇腿一软差点栽倒,大师兄、花弄影、江逐流同时伸手把她架住。
三个人六只手,把她扶住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娇娇说。
“五层刚醒,都这样。歇一会儿就好了。”花弄影说,喘着气。
娇娇点了点头,靠在大师兄的胳膊上,望着黑云上墟主退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可墟主筹谋了三百年,绝不会在这时候收手。她醒了五层,他只会更耐心地等下去。
还有两层。
欲,爱。
她得醒完。
她低下头,摊开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道细细的灰痕,像被什么擦过,又淡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