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十月。
九原塞外的风像刀子。
吕布伏在雪窝子里,已经半个时辰了。
山坡下,二十几个鲜卑骑兵正围着三个汉军斥候转圈子。
说是“围着”,其实更像是猫戏老鼠。那些鲜卑人骑着矮脚马,一边绕圈一边嗷嗷怪叫,时不时有人策马冲近,手里的弓箭虚拉一下,吓得三个斥候慌忙举盾,然后又大笑着退开。
领头那个鲜卑百长最嚣张。他干脆跳下马,当着汉军的面解开裤子,往雪地里撒了泡尿。
“哈哈哈哈——”
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刺耳得很。
吕布身旁的魏续把牙咬得咯咯响,手攥着刀柄,指节都白了。
“姐夫,”他压低声音,“咱们十五个,能打。”
吕布数着鲜卑人的马——二十三匹;有八匹没骑手,散在外围吃草,那边洼地应该还有八个人。
“能打,”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身后的十几个人都竖着耳朵,“但不能这么打。”
魏续:“再等下去,那三个兄弟——”
“死了拉倒。”吕布打断他,眼睛盯着那个撒完尿正系裤子的鲜卑百长,“鲜卑人想抓活的。抓回去当奴隶,比杀了值钱。”
他顿了顿,咧嘴狞笑,露出一口白牙。
“要打就要一锅端。我们现在有饵。”
“饵?”魏续一愣,顺着吕布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了。
那三个斥候虽然狼狈,但还在坚持。背靠着背,盾牌护住要害,鲜卑人几次假冲锋都没能把他们冲散。尤其是中间那个矮壮的,手里的刀一直没放下,谁靠近他就往马腿上招呼。
“是个老兵,”吕布说,“他知道鲜卑人想无损拿下他们。”
“那怎么打?”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是高顺。二十二岁,比吕布大一岁,但看起来比谁都沉稳。他说话从来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能问到点子上。
“他们营地人不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八个,应该是老弱。山坡下那些,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家。”
魏续眼睛一亮。
吕布指向远处洼地:“我带两个人去端营地,得手就放火。”
他转向高顺:“伯平,你带三个人,从右边那个沟里摸过去。”
高顺点头。
吕布最后看向魏续:“你带七个人,从左边林子后面绕过去。等营地冒烟,鲜卑人乱了,你就冲出来截杀。你人多,要兜住,别放跑一个。”
魏续眼睛发亮:“放心姐夫,跑不了!”
“都听好了——”吕布回头看着身后的十四个弟兄,“待会儿谁要是折在这儿,今年的军饷,我烧给他。”
一片压低的哄笑声。
然后,十五个人,分成了三股,消失在雪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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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带着两个人,贴着山脊的背阴面,往鲜卑营地的方向摸过去。
九原塞外的一草一木,他都烂熟于心。哪个坡能藏人,哪个沟能跑马。
这一次,他感觉不太一样——不是周遭环境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他的脑子里就时不时地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比如刚才,他数完鲜卑人的弓和箭,忽然冒出来一个词:“弹药基数”。
还有,他趴在雪地里往前摸,忽然又想:这要是有一挺——一挺什么来着?
那个词他想不起来了,但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黑乎乎的、会喷火的铁家伙。
荒不荒唐?
他甩甩头,把这些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饿的。塞外苦寒,拨下来军粮从来不够吃的。
“头儿,”身后有人轻声叫他,“快到了。”
吕布回过神,定睛一看,果然。
鲜卑人的营地就在前面那片洼地里。五六个帐篷,火堆还燃着,几个留守的鲜卑人在煮东西。
人不多,八个,还都是老弱——跟他估的一样。
吕布眯起眼,开始在心里盘算。
就在这时,那个画面又来了。
这次,不是画面,是声音。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我去,这是哪儿?!我不是在打游戏吗——”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有人拿锥子往他太阳穴里钻。
吕布猛地攥紧手里的刀,指节发白,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头儿?”身后的弟兄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没……没事。”
吕布咬着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就消失了。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消失。
他忽然“知道”了很多事。
他知道再过些年,这天下会大乱,一个叫董卓的胖子会把皇帝捏在手里,一个叫曹操的小个子会在官渡烧掉别人的粮草,还有——
还有他自己。
他知道后人会叫他“飞将”,也会骂他“三姓家奴”。
他知道自己会杀丁原,投董卓,杀董卓,再四处流窜,最后死在徐州,死在一群曾经叫他“兄弟”的人手里。
他还知道——
不对。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
这些东西,他怎么会知道?!
吕布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一箭钉在了雪地里。
身后的弟兄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家头儿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声音,统统压进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洼地里那几个浑然不觉的鲜卑人。
眼睛里的光,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走,”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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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第一个冲进营地。
一个鲜卑守卒刚抓起刀,还没来得及转身,刀已经从他左肋捅了进去。吕布顺势一推,尸体砸在火堆上,火星四溅。
另一个守卒吓得往后退,也被他一刀砍倒。
前后不过几息,营地已乱。
帐篷里冲出三个鲜卑人,迎面撞上吕布的刀锋。还几个想跑,被弟兄们堵住。
火堆烧得更旺了——不知是谁踢翻了火盆,干草帐篷腾地燃起来。
黑烟冲天而起。
吕布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翻身上马:“走,回去接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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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鲜卑人果然乱了。
营地黑烟一起,围着斥候的那十几人就慌了神。有人指着营地方向大喊,有人拨马就要往回跑,百长挥刀厉声呵斥。
就在这时,右边的沟里忽然冒出高顺几人。
“冲!”左边的林子里,魏续带着七个人杀了出来。
他冲在最前面,一刀就劈死一人,身后的弟兄蜂拥而上。
那三个被围的汉军也大声吼叫,作势欲冲。鲜卑人彻底乱了。
乱战中,吕布带着人到了。
他没有丝毫停顿,马速提到最快,那个鲜卑百长正挥刀,试图收拢队伍,一抬头,一柄刀已经到了眼前。
他本能地举刀格挡,但吕布的马太快,冲势太猛——刀锋从他脖颈划过,血溅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百长的尸体还没落地,吕布已经勒马转向,扬声大喝:
“杀!”
声音炸雷一样滚过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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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城外,边军营地。
火堆旁,魏续撕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递给吕布。
“姐夫,今天真痛快!”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营地一冒烟,那些鲜卑人就乱了。我带人冲出去的时候,他们连弓都拉不开——光顾着回头看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高顺,有点不服气又有点佩服:
“不过伯平比我还快。你带三个人,怎么干得比我七个人还利索?”
高顺没说话,只是把烤好的羊肉翻了个面。
旁边有弟兄插嘴:“高伯平那三刀,下去就砍翻了两个惊马的,干净得很。”
高顺开口,声音平静:“二十三颗首级。百长那个,是奉先砍的。”
魏续立刻接话:“我看见了!那百长还想举刀,姐夫马都没停,一刀过去,头直接飞出去了。”
他比划了一下,满脸兴奋:“真他娘的快!”
有人起哄:“头,你这本事,以后肯定能当将军!”
“对啊,当将军了可别忘了咱们!”
吕布嚼着羊肉,听着这些话,脸上是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可没人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火堆的,看着跳动的火苗。
那里头,有他刚才在马背上看到的画面——
洛阳。
虎牢关。
白门楼。
还有那些陌生的、又莫名熟悉的名字。曹操,刘备,袁绍,还有——丁原。
他忽然开口:“伯平。”
高顺抬起头。
“丁原……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高顺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什么人?”
吕布顿了顿,咧嘴一笑:“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又咬了一口羊肉。
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他跪在一个穿官袍的人面前,叫那个人“义父”。
那个人,就叫丁原。
火光跳动着。
魏续还在兴高采烈地跟人讲他怎么截杀溃兵,手舞足蹈。高顺坐在一旁,默默地往火里添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今晚只是去营地外溜达了一圈。
“姐夫?”魏续看他发呆,又叫了一声。
吕布回过神,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叫什么叫,睡觉。”
说完,他往身后的草垛子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魏续挠挠头,没再多问。
高顺看了吕布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
周围渐渐响起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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