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那天,吕布从营里回来得早。
太阳还没落山,灶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他推开院门,一股羊肉的膻味飘出来,混着柴火气,倒也不难闻。魏缨蹲在灶前添柴,兰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往锅里搅。
听见脚步声,魏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饭快好了。”
吕布“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坐下。
兰端着一碗东西从灶房出来,低着头,有点紧张。她把碗放在吕布面前的小桌上,小声说:“吕大哥,我……我煮了羊肉。”
吕布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羊肉切得不太规整,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汤色发白,上面飘着几根葱段。
魏缨从灶房探出头,笑着说:“兰忙活了一下午,非说要给你做顿饭。”
兰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不敢看他。
吕布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还算烂,就是淡了点,盐放得不够。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兰紧张地问:“好吃吗?”
吕布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还行。”
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小声说:“我看别人做过,自己没试过。嫂子说盐放少了,下次多放点。”
吕布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魏缨端着粟米饭和咸菜出来,往桌上一放。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吕布吃了一口粟米饭,米有点粗,咯牙,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咸菜是魏缨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就着正好。
兰吃得少,一直在看吕布。等他吃完一碗,她赶紧站起来,抢着去盛饭。
魏缨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吕布吃了两碗,把碗放下。兰坐在对面,低着头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兰忽然问:“吕大哥,你的马为什么叫黑炭?”
吕布看了她一眼。
兰说:“单于庭都没有那么好的马。我阿爸的马也没那么大。”
吕布想了想,说:“看着黑,就叫黑炭了。”
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草原上的马,好的叫‘苍狼’、‘闪电’,没有叫炭的。”
吕布说:“叫什么都行。”
兰点点头,没再问了。
魏缨说:“你明天还去营里?”
“嗯。”
魏缨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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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那天,天刚亮,吕布就到了营里。
操练场上,高顺正带着人练阵型,魏续和侯成在一边对练,刀枪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吕布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往库房走,营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都尉府的兵卒翻身下马,跑进来:“吕队率!都尉让你赶紧去府里!”
吕布愣了一下:“什么事?”
那兵卒喘着气:“任命文书到了!”
营里一下子安静了。魏续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侯成也愣住。吕布没说话,转身就走。
魏续在后头喊:“姐夫!等等我!”
吕布头也没回:“练你的。”
不到半个时辰,吕布就站在都尉府的正堂里。王都尉坐在几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卷简牍,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坐。”王都尉指了指旁边的席子。
吕布坐下。
王都尉把简牍推到他面前:“任命下来了。自己看。”
吕布拿起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简牍上的字写得规规矩矩,没什么废话,意思是:五原郡九原军队率吕布,迁为西安阳障候官,秩比六百石,即日赴任。
他看完,把简牍放下,没说话。
王都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有好有坏。坏的是,不在九原,在西安阳。”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指了指最西边的一个点:“西安阳,现在五原郡最西边的县。你应该也知道那地方,前年秋鲜卑人过来劫掠,县令跑了,县尉战死,县城里就剩几百号人,破败不堪。朝廷的意思是,在那边设个障城,派人守着,防着鲜卑人再过来。”
他转过身,盯着吕布:“你就是那个人。”
吕布没说话。
王都尉又说:“好的是,障城新设,要补充兵力。你营里的兵,可以抽过去。而且新设的障城,大小官吏都得配齐——你那帮兄弟,可以安排。”
吕布终于开口:“任命既然下了,我会去的。”
王都尉点点头,看着吕布,眼神有点飘忽。
最后王都尉对着吕布苦笑了一下:“说起来加强西安阳的报告还是我打上去的,西安阳那边不能没人管。”
他顿了顿,又说:“本来想着让上面多派点人、送点物资,结果上面直接把你塞进去了。”
吕布看着他,没说话。
王都尉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算是我坑了你。九原好歹有城墙,有都尉府,有弟兄们的家。西安阳那边,啥都没有。但任命下来了,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走回几案后面,拿起一卷空白的简牍,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吕布:“我能安排的,尽量安排。刑徒、流民,能招募的让你招募,军屯的地也给你划。物资上,能拨的我都拨。你那帮兄弟的任免,报上来,我批。”
他把那卷简牍递过来:“回去准备吧。尽早过去。”
吕布接过简牍,站起来,抱拳:“谢都尉。”
王都尉摆了摆手,忽然又喊住他:“奉先。”
吕布回头。
王都尉看着他,说:“西安阳那个地方,你要小心!”
吕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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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的时候,火堆边上围了一圈人。魏续、侯成、高顺、张猛、陈卫、王敢、宋宪、阿骨都在。看见吕布回来,魏续第一个站起来:“姐夫!怎么样!”
吕布在火堆边上坐下,把那卷简牍往他们一甩。
魏续接起来,打开看,看了半天,挠挠头:“西安阳障候官……西安阳在哪儿?西安阳!”
宋宪在旁边说:“五原郡最西边,上次扫鲜卑人那地方,往北就是了。”
魏续愣了:“那不是前线吗?”
吕布没说话。
火堆边上安静了一会儿。宋宪开口:“队率,怎么说?”
吕布抬起头,看着他们,说:“任命下来了。去西安阳。”
他顿了顿,又说:“那边被鲜卑人劫过,县令跑了,县尉死了,县城破破烂烂。朝廷要在那儿设个障城,让我去守着。”
魏续急了:“那九原呢?咱们在这儿待得好好的——”
吕布打断他:“任命下来了,不去也得去。”
火堆边上又安静了。风吹过来,火苗晃了晃。
侯成忽然笑了,叼着根草,慢悠悠地说:“去就去呗。怕死别当兵,当兵就别怕死。”
陈卫点头:“跟着队率,去哪儿都行。”
王敢也跟着说:“队率在哪儿,咱们在哪儿。”
魏续也振作起来:“姐夫那么厉害,去哪儿不行?”
吕布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转头看向高顺。
高顺一直没开口,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慢慢削着。感觉到吕布的目光,他抬起头,说:“去。”
一个字。
吕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扫了一圈,说:“既然都去,那就安排一下。”
他把宋宪叫过来:“宋宪,你当塞尉。”
宋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吕布看向高顺:“高顺,士吏。”
高顺点头。
“魏续,侯长。”
魏续眼睛亮了:“真的?”
吕布没理他,看向侯成、张猛、陈卫、王敢:“你们几个,先当燧长。现在草创,先委屈一下。等障城站稳了,百石吏肯定都有。”
侯成嘿嘿笑:“委屈什么?有口饭吃就行。下回升职不就轮到我们了?早晚得弄个官当当。”
众人都笑。
吕布把那份简牍收起来,揣进怀里。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红彤彤的。
魏续又问:“姐夫,今天二月初二,什么时候去西安阳?”
吕布说:“任命下了肯定要尽快。收拾完了就去。”
他转身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都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收拾。”
火堆边上,众人应了一声。
吕布大步往家走去。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色。
他推开门进去。魏缨正在灶台边上忙活,兰蹲在灶前添柴。两个女人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魏缨笑了:“回来了?饭快好了。”
魏缨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忽然问:“今天都尉叫你去,什么事?”
吕布说:“任命下来了。”
魏缨眼睛亮了:“升了?”
“嗯。候官。”
魏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兰在旁边也跟着笑。
吕布又说:“不在九原。在西安阳。”
魏缨的笑僵在脸上。兰也愣住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魏缨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吕布,问:“多远?”
“西边,西安阳。几天路程。”
“危险吗?”
吕布没说话。
魏缨在吕布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吕布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锅里的粥还剩下半碗,凉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兰蹲在灶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吕大哥,我也去。”
吕布看了她一眼。
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哪儿都行。”
吕布没说话,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又亮了一些,映在三个人脸上,红红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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