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一月十四,照常召开早朝。
午门外候朝时,文武百官三五成群,小声讨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午门外的守卫也并非平日熟悉慵懒的锦衣卫,而是身着鲜明甲胄,气宇轩昂的御林卫士兵。
他们面色如铁,目光如刃,挺拔如松,庄严肃穆,再也没有平日里瑟缩的样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往日早早在门口等候传宣的太监们,一个也不见踪影。
倒是增加了几十名东厂番子,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从昨天早上,紫禁城换勤开始,紫禁城的宿卫就都换了人,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
所有找理由出去的人,都被扣押起来,全部切断了各方势力的信息来源。
虽然他们发动关系多方打听,依然一无所获,都不知道皇宫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晚上,御林卫接管皇城城门,占领军营,锦衣卫和东厂抓捕大太监,查封他们的府邸;再到御林卫抓捕十九卫的高级将领,查封他们的府邸。
官员们知道这是:皇帝是在对阉党残余势力动手了。
因为魏忠贤本来就是太监,宫里的大太监们几乎都是他的爪牙;
十九卫都归兵部辖制,而兵部尚书崔呈秀是阉党核心成员。
这么明白的事情,根本不用猜测,只要不傻都能想得到。
崇祯皇帝用三个月,以他温和的方式铲除了魏忠贤,东林君子们都觉得节奏太慢,不够痛快。
昨晚,皇帝用血性而高效的方式清洗了宫廷,又以雷霆之势控制了皇城,抓捕十九卫军官,这一切都是在快速清理阉党余孽。
东林君子们岂能不拍手称快!
都擦拳磨掌准备今日早朝中再努一把力,退打落水狗。
卯时三刻,紫禁城皇极殿,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入殿,按班站定,跪倒磕头,三呼万岁后,怀抱护板退回各自的位置。
不少人偷偷抬头观看,只见龙椅之上端坐的崇祯皇帝仿佛变化很大。
不光比几天以前高大了些,也强壮了些。
没有了往日强打精神的萎靡,正在神采奕奕注视着满朝文武。
王承恩高声宣告:诸位文武大臣,有本启奏啦。
皇极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第一个开口,都想看看风向,免得行将就错。
朱由检等了半天,看到没有人开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诸位爱卿,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呀!都没有奏本呈上来吗?”
殿下的大臣们都是垂着眼皮,咽干鼻鼻观心,沉默不言。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提交奏本,那朕先给大家通报几件事情!”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勾结魏忠贤违法乱纪,贪赃枉法,被下了诏狱。”
“朕命方正化提督锦衣卫,进行清理整顿。”
“结果,锦衣卫都督佥事许显纯等人,不光阳奉阴违,不配合整顿,还被发现大额吃空饷,也都被朕丢进诏狱!”
“空额数量之大触目惊心呀!各位臣公!”朱由检说到气愤之处,猛地一拍龙椅。
“可见田尔耕、许显纯之人贪污了朕多少军饷!简直可恶至极!”
朝臣们听到崇祯皇帝痛斥锦衣卫的贪腐,东林党心中畅快。
田尔耕、许显纯等人都是魏忠贤的走狗,这是既魏忠贤死后,向阉党余孽开刀的前奏。
皇帝大力清理魏忠贤的势力是天大的好消息。
而对于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却是一个坏消息,他们不知道灾难什么时候落到他们头上。
“昨日,朕命东厂、锦衣卫和御林卫清查核对内廷的人数和账目,果然贪污腐败,吃空饷的数额再次震惊了朕的三观!”
“朕简直忍无可忍!这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如此巨贪!”
“按照《大明律》:凡是贪污腐败,赃物价值超过6两者枭首剥皮。”
“这些太监贪污数额杀他们十次一百次都够了!朕岂能再留着他们?”
“不查不知道,追查起来才发现:大太监竟然在宫外都有外宅!”
“住的豪宅比朕的寝宫都奢华,吃的比朕都丰盛!佣人比朕都多!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
“他们都是偷宫里的!这种监守自盗之徒,不知从宫内偷出去多少珍奇古玩,真金白银!”
“不杀了他们难平朕心头之恨!不杀他们也对不起大明律法!”
“皇上圣明!”众臣齐声颂扬。
皇帝杀的是家奴,和他们本来就关系不大,况且是阉党的余孽呢?
虽说这样不经过审判就直接屠杀,看似雷厉风行,实则破坏了程序的正义性,冤杀错杀者,肯定不在少数,但谁又在乎呢!
只是这暴露出皇帝“少信多疑”的性格。
如果皇帝治国崇尚暴力,动不动就杀人,那以后,谁还会死心塌地为君分忧?为舍生忘死国担责呀?
开了“私刑屠戮”极恶劣的先例,长此以往,皇帝将成为“刚愎嗜杀”之主!只会是“君臣相疑”的局面。
怎么能不让朝臣们非常忧心。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朕命人抓捕宫外的大太监之时,朕又开了眼界!”
“卫戍皇城的十九个卫,形同虚设,数千人竟然就能轻松控制皇城!”
“亏着是朕派的军队,万一要是敌人来了,可该如何是好?”
“这还是大明皇城的卫戍部队?”朱由检再次打拍桌案。
殿中落针可闻。
突然,班列之中,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御史缓步出列。
“臣弹劾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失职、渎职,贪污等多项罪状,其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说话之人正是东林党骨干、御史杨维垣。
他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弹劾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
“杨御史,你需要血口喷人!”崔呈秀大急,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自然明白:皇帝正在火头上,这个时候被弹劾,不管罪责大小都会被处罚的。现在这老小子跳出来递刀子,简直枉为人子!
杨维垣不慌不忙,并未直接谩骂,而是引经据典,尽显东林士大夫的风骨。
“陛下,臣闻《大学》有云:‘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
“今魏忠贤虽死,然其爪牙尚在,其毒流未清。”
“陛下刚才所说十九卫归兵部辖制,糜烂至此,难道不是兵部尚书崔呈秀失职吗?”
“杨御史,休要胡说八道,本部堂接管兵部以来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各处边事处理的井井有条,连辽东都取得了宁锦大捷!我何时失职了?”
“再说,皇城卫戍十九卫的状况,可不是一天两天,是数十年形成的烂摊子!”
“连年来,辽东战事紧迫,蒙古也屡次犯边,兵部多次请求加大军费开支,整顿军备,整饬军务!”
“可结果呢?”崔呈秀非常委屈的一摊手。
“到现在为止,九边重镇都在欠饷,已经高达240余万两,辽东军费更是亏空360万两!”
“那些士兵都是在拿性命搏杀,可他们到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我心痛呀!”
“可户部说:国库空虚,每年只能有325万两收入,还要支撑全国的运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变出银子来!”
“每年就那么些银子,事分轻重缓急,我只能含泪将仅有的一些军费拨付辽东,用于阻挡满清的进犯!”
“我操心操力,到你杨御史嘴里,就成了失职渎职!”
“换做是你杨御史,你又该怎么办?”崔呈秀连环炮一般的回击,让谦谦君子的杨御史无言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