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小师妹”,听得云儿飘忽忽的,对于自己被太师大人和夫人收养,有了更真实的感受,她不再是公子的丫鬟,是师妹了。
“走吧,师娘和嫂嫂还在等我们。”
“奴婢以后,怎么才能看到您呢,来给夫人请安的时候吗?”
话才问出口,公子的神情就严厉起来,云儿一下意识到,她又没改口。
修长冷白的手指,在云儿的手心轻轻蹭了蹭。
“公子……”
“公子?”
“奴婢一定改!”
可是,又说错了,云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嫂嫂只是打你的手心,在我这儿,就没那么好躲了。”梁延毫不心软地说,“总能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到时候,你要好好说话撒娇,还是挨收拾?”
云儿委屈地低着头,这才几天,哪有那么快改过来,亦殊到这会儿还姑姑小姨和姐姐那样乱叫呢。
“说不得了?不许耷拉着脸!”
“您也不哄哄奴……不哄哄我,您不疼我了。”
梁延没法子,谨慎地看了眼门外,抓起云儿的手亲了亲:“这样,好不好?”
“唔。”
“要乖,云儿最聪明了,这有什么难的?”
“公……续之哥哥,您能和少夫人……”
“嫂嫂。”
“您能和嫂嫂说说吗?”
梁延耐心地问:“说什么?”
云儿急道:“嫂嫂非要我改名字叫八姜,说七姜和八姜,听起来就是亲的。”
梁延笑得肩膀都哆嗦了,云儿生气了,脸涨得通红:“奴婢不喜欢,您还笑!”
可是话音才落,就被侧过身去,重重挨了两下,是疼的。
“不改是不是?”
“改的……”
这几天,身份与环境的陡然变化,内心的不安,和被盯着处处改口的委屈,一下都涌出来,云儿到底是哭了。
可是天大的好事面前,又不允许她哭,她哭什么呢。
现下挨揍了,是不是就可以哭了。
梁延稍稍有些不安,但想云儿的情绪定是纷乱了好几天,由着她发出来一些也好。
于是静静地等着,觉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来抱过小人儿,哄着她平静下来。
“不怕,云儿最聪明了。”
“我不想叫八姜。”
“我来和嫂嫂说,师父也不会答应的,要不不改名,改了就该与何少夫人和二姑娘一样,从玉字辈,正正经经有个大名,好不好?”
“好。”
“乖了,不哭,展怀逸今日嘚瑟极了,一会儿该说我,怎么把他的妹妹弄哭了。”
云儿破涕而笑:“方才您没来的时候,二公子就说,往后谁欺负奴婢,就告诉他,他护着奴婢。”
“云儿的小屁股,要肿成什么样,才能改过来?”
“改,奴婢改……”
梁延忍着笑意,做出严厉的眼神,云儿软绵绵地低下头,她真是服了自己了。
夜里,展太师父子归来,和梁延在书房商讨朝务,怀逸早就睡大觉去了,直到用晚膳也没醒来。
云儿第一次和公子在太师大人和夫人跟前,一起坐着用膳,她的脑袋和身体,总会本能地想要起来伺候大家,被二姑娘按了好几次。
这会儿怀逸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走进来,云儿又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二公子。
兄妹俩就这么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二姑娘伸手拉了云儿坐下,展怀逸一脸莫名地绕过去,挨着续之坐了。
“怎么了?”怀逸还没醒。
“你睡醒了?”梁延则试图岔开话题,不想让师父和师娘对云儿太失望,夹菜往怀逸的碗里放,“饿了吧,这个鱼头给你留着呢,独占鳌头。”
“我不爱吃鱼头。”
“讨个彩头……”
“那给你,我要吃肉。”
这哥俩毫无意义地推让着,展太师并不在意,反倒是看向云儿,温和地说:“好孩子,礼仪规矩、称呼习惯这些事,不是三两天能学好的,慢慢来,不着急。”
“是。”
“你嫂嫂脾气急,在她跟前乖巧些,少说话,就不会错了,跟着你二姐姐学,二姐姐脾气好。”
云儿不禁放松下来,这几天,太师大人总会和她说几句话,云儿也努力应对。
只是,她还不敢将大人视作父亲,这转变实在太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居然成了她的父亲。
少夫人凶巴巴地说:“爹,您可不能出歪主意,回头八姜学不好,都是您的不是!”
却见亦殊大声道:“姑姑说她不喜欢八姜这个名字,娘不可以做别人不喜欢的事。”
少夫人无言反驳,还得给儿子做表率,忙道:“好,娘不叫了,殊儿说得对,不能欺负人。”
梁延立时给殊儿夹菜,可真是好孩子。
不料师父突然说:“我觉着八姜这个名字挺好的,展八姜,多霸气。”
嫂嫂欢喜起来:“是不是爹,就叫云儿展八姜好不好?”
云儿脑袋嗡嗡的,梁延也愣得说不出话来,还得是师娘出马,各瞪了丈夫和儿媳妇一眼:“还一唱一和的,姜儿,不说好好疼妹妹,先作弄起人来了,展敬忠,你也是!”
在外呼风唤雨的太师大人,被妻子训斥,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不怪你没闺女,好容易有了个姑娘,你还帮着儿媳妇欺负她?”
“这不是说玩笑话……”
“云儿不喜欢,她昨天前天都说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
眼看像是要吵起来,云儿越发不安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展怀逸突然冒出一句:“八姜还不够霸气的话,就叫大姜如何?”
桌上静了一瞬后,梁延和云儿之外,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梁延在桌下,狠狠踩了怀逸一脚,疼得他龇牙咧嘴。
云儿也终于有了脾气,说:“明天我不去接四姑娘了,二哥哥,您自己去接吧。”
“哎,云儿,说好的。”
“您找展大姜去接吧,我不去接了。”
这下怀逸急了,拉着续之说:“快帮我说说好话,要不你去接,你们俩总得给我派个人去接。”
明日元宵节,是年轻孩子们可以随意出门的日子,儿子想去见心上人,没什么可说的,展太师并不反对。
倒是问起云儿:“还有几天,女学就考女官了,云儿,依你看梁四姑娘,能考上吗?”
云儿点头:“四姑娘原就念过书的,在学里新学的本事也都学得极好,学官们都说,四姑娘必然能考上。”
展太师笑道:“都是好孩子,我和你母亲有福气,儿媳妇都比儿子好。”
“云儿!”怀逸全然不顾父亲正说话,插嘴道,“明晚要是你不去接攸宁,我以后就叫你展大姜!”
云儿低下头,气鼓鼓地看着满桌菜,不反驳也不争吵,眼圈儿渐渐泛红,叫人看着心都软了,一时都冲着展怀逸去。
“给云儿赔不是……”
“你怎么当哥哥的?”
“二叔欺负姑姑!”
热热闹闹的,云儿忍不住笑了,抬眼刚好和公子对上目光,她能“听”见公子对她说,要乖乖的,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