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月26日,凌晨五时四十分。
东京,陆军省大楼。
三楼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子桌布,桌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二份文件,每一份文件的封面上都印着同样的红色盖戳:“支那急电,至急”。
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翻。
东条英机坐在长桌的首位,他今天穿的是陆军大将制服,而不是首相的西装。
在座的所有人都从这个细节里读懂了一丝明显的信号:今天这场会,首先是大本营作战会议,其次才是内阁会议。
首相兼陆军大臣,两顶帽子戴在同一个人的头上,东条已经习惯了在两者之间切换身份,但今天他选择以军人的身份出现,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华北之事,是军国大事,而非政客动动嘴皮子便能糊弄过去的。
参谋总长杉山元坐在他的右手边,他的脸在台灯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晦暗,他没有去翻看面前的文件,他此刻正盯着桌子上的某一处怔怔出神呢。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是一个穿着一身便装的熟面孔,此人正是寺内寿一,自打从华北方面军司令官的位置上卸任之后,他便一直处于半隐退状态,身上挂了一个军事参议官的职务,但实际上已经很少参与实政了。
他是被特邀列席会议的,理由冠冕堂皇:“寺内阁下曾任首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对华北情势知之甚详。”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把寺内请来参会,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大本营对华北的判断,已经到了需要搬出“前华北主帅”来压阵的地步了。
东条英机终于开口了。
“多田的电报,想来诸君都已经看过了。”
没有人接话。
东条从文件堆里抽出最上面那一份,翻开,念道:
“‘祁连山所部三路大军共计六十余万,东路军十七万出绥远、察哈尔南下,沿同蒲铁路直指山西全境。中路军十八万出平津,沿平汉铁路南下,兵锋直指石家庄。西路军二十万出察哈尔北上,兵锋直指蒙古。’”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将文件翻了一页。
“‘华北方面军现有兵力分散,新兵过多,装备落后,且无制空权,职已命令各部依托城防工事逐次抵抗,然华北局势之恶化,恐难以避免。’”
东条英机合上文件,放在桌子上,手掌压在上面,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多田骏的最后一句,我来替诸君念完吧。”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职多田骏,已做好为天皇陛下尽忠的准备。”
“尽忠”二字甫一出口,就像是两颗铁钉钉进了棺材板似的。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钟,然后,坐在杉山元下首的一名陆军省军务局长……一个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的少将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亦或是两者兼有。
“这是耻辱!”
军务局长的声音在颤抖,
“华北方面军二十余万人,一枪不放就说什么‘尽忠’?多田骏司令官这是在推卸责任!大本营三令五申要求华北方面军加强自主防御能力,可结果呢?一年时间,他们将兵力全都缩进了县城和据点里,现在人家已经打过来了,而他们却连像样的野战工事都拿不出来!”
“坐下。”
东条英机甚至都没有看他。
“阁下!”
“我说,坐下。”
军务局长咬了咬牙,随即坐了回去,但胸膛却在剧烈地起伏着。
这时,杉山元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清了清嗓子,道:
“军务局长的意见,在精神上是值得肯定的,但是……”
他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精神不能代替子弹,华北方面军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兵力密度的问题,偌大一个华北,二十来万人撒下去,每个据点上能摊到多少?”
他顿了顿,忽然冒出一句令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话:
“所以,我的看法是,正面挡不住,那就不要再从正面硬扛了。”
东条英机皱了皱眉,一脸好奇的看向杉山元,好奇他究竟会抛出何等高论。
杉山元似乎从东条英机的目光里得到了某种鼓励,身体微微前倾,道:
“祁连山的部队长于正面作战,他们的装备和火力,在阵地战中是压倒性的,但是,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六十万大军,三路南下,每天消耗的粮食、弹药、油料,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的铁路运输能力有限,公路网在华北的冬季更是泥泞不堪,如果我们放弃正面决战,将主力化整为零,以小部队渗透到他们的后方,袭扰他们的运输线、仓库、兵站,以游击对游击,迫使祁连山分兵回防,如此一来,他们的攻势必然难以持久。”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寺内寿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杉山元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却选择了忽略。
他越说越起劲儿:“帝国陆军在华北经营多年,对地形熟悉,只要各部敢于深入敌后,发扬皇军夜战、近战的特长……”
“杉山元阁下。”
寺内寿一打断了他的话头。
“寺内君有何高见?”
杉山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寺内寿一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将面前那份多田骏的电报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落款日期,然后放下,抬起头来。
“我想请教阁下一个问题。”
“请说。”
“游击战的基础是什么?”
杉山元张了张嘴。
寺内寿一却压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是群众啊,是当地百姓愿意给你送情报、藏伤员、管饭、带路,是你在一个村子里住下来,老百姓不会半夜跑去向敌人告密,是你在山里走了三天,敌人找不到你,而你却知道敌人的行踪。”
他好像看白痴般看着杉山元:“请问阁下,华北的百姓,愿意给皇军当这个‘群众’吗?”
杉山元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寺内寿一继续说道:
“当年祁连山在胡家峪开一次仓放粮,方圆五十里的百姓都能把他当菩萨给供起来,他的兵帮老百姓挑水劈柴,老百姓管他的伤兵叫‘孩子’,而皇军呢?皇军都在华北干了些什么?征粮、抓夫、扫荡、三光。
阁下,你让部队进山打游击,谁给他们送粮?谁给他们报信?谁给他们藏弹药?靠伪军吗?那些伪军见到祁连山的部队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指望他们去替你打游击吗?”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又补上了最后一刀:“没有群众基础的游击战,叫做流寇,阁下,你是在建议帝国的精锐师团,到太行山里去当流寇吗?”
闻言,杉山元讪讪一笑,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傻瓜元”这个绰号,他这辈子听过无数次,在背后,在酒桌上,在同僚心照不宣的眼神里。
但此刻,寺内寿一没有用绰号,没有用脏字,只是用一连串他无法反驳的问题,把他那套“以游击对游击”的方案剥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