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2036年8月30日
当晚八点,指挥部绘图室。
灯很亮。不像棚户区那种忽明忽暗的灯,很稳定的、不会闪的、不会灭的灯。
凌一白站在灯下,影子被压缩到脚边一小团,像蹲着的人。
他把三张图纸钉在墙上。
岩脊站在图前,沉默了很久。
“你标的位置,和过去三个月失踪的三支侦察队最后信号点完全重合。”
凌一白盯着那三个坐标。他画图的时候就知道——那些红圈下面,埋着死人。
“三支小队进入时间不同,路线也不同。”他说,“但最终信号都消失在地下12米这个位置附近。”
他顿了顿。
“陷阱不是固定的。母体在感知到入侵后,会主动引导或重构通道,把我们赶向同一个死亡节点。”
他看向岩脊。这个Lv.4的实体系超凡者,左臂有旧伤,右手还握着刚才看图纸时没松开的笔。笔杆上有汗。
“我的【结构获取】只能还原当前的物理骨架。无法判断它如何变化。现有信息不足以确认它的行为模式。”
岩脊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在数里面有多少条命。
“所以你的图很准,”他终于开口,“但只是一张‘此刻的照片’。”
“对。活体巢穴是会呼吸、会思考的敌人。而我,只能画它的骨头。”
岩脊忽然笑了。很淡,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避难所养了你两个月,今天总算回本了。”
他压低声音,像只说给凌一白听:“活着回来,我亲自给你申请内环居住权——带独立净水的那种。”
他拍了拍凌一白的肩。那只手很重,像在确认什么。
“明天早上六点,东门集合。你跟我们一起进巢穴。”
顿了顿。
“这次,不只要画图——你要选路。”
凌一白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岩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过去三支小队,”他像是在回忆,又像自言自语,“进去之前,也都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很安静,灯光柔和、稳定。
凌一白站在那儿,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冰凉,掌心是热的。
“内环居住权。”冷的声音响起,“不过是空头支票。”
“许诺是一回事。兑现是另一回事。”凌一白在心里答,“但如果我的图有价值——”
“你在赌。”
“我一直在赌。”
他松开手,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推开通往外环的门,风灌进来。铁锈、污水和蛋白块的腥气从鼻腔灌入。远处棚户区的灯在闪,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睁着的眼睛。
他钻进铁皮棚子,躺下来。
干草硌着后背。天花板的锈洞还在,暮色早就没了,只剩黑。黑得像那个地下十二米的空腔,像那些侦察队最后看见的东西。
“你不需要证明自己。”热的声音说。
“我需要。”他盯着那片黑,“在这个体系里,我不是能打的人。是累赘。是R-047。”
“你不是R-047。”
“我是。他死了。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不会死。”
“也许。”他顿了顿,“但如果我活着回来,如果我的图能让人少死几个——”
他停了很久。
“那我就不再是‘不能打’的人了。”
“如果不去呢?”
不去。不去就还是那个蹲在棚户区里数灯的人。看着技工们在93%的异化度下磨扳手,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死,看着他们的女儿变成废料被扔出避难所。什么都做不了。
“不去,我就永远是那个人。”他说。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蓝核。
“怕吗?”
他闭上眼睛。
“但更怕生不如死。”
远处,内环的灯还在亮着。稳定,不闪。像另一个世界。
而他的棚子里没有灯。只有黑暗,和黑暗中忽明忽暗的远方。
他躺在那里,风从铁皮缝隙灌进来,带着铁锈、污水和蛋白块的腥气,像一个将死之人即将没入沼泽时闻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