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掌柜盯着袋底那把暗色碎石,第一句话仍是:“石英本就有深有浅,这不能算掺假。”
张丑把碎石挑出一粒,拿小锤敲开。里面是烧过的炉渣。
“这东西进坩埚,颜色就压不下来。”
“一袋里才几粒。”陶掌柜道,“陛下买的是砂,又不是买雪。”
刘琅没跟他争几粒算不算多,让人把五袋全部倒在五张苇席上。
前四袋只挑出少量天然杂石。第五袋越往下,炉渣和黄土越多。袋口最干净,袋底最脏,分得太齐,已经不能拿“砂场难免”解释。
陶家随车来的小伙计看着满地料,脸都白了。
“谁装的?”陈默问。
陶掌柜抢先道:“场里几十个人,我哪里知道!”
小伙计却跪了下去:“是掌柜叫把筛下来的尾料添一添。说这一回只给五石,若送得太好,挣不回前头退货的钱。”
陶掌柜抬手就要打。
吕强一步挡在中间:“他在回陛下的话。”
这一巴掌没落下,事情也不再只是料有天然杂质。
第五袋拒收,已付的一半货款从陶家余款中扣回;另外四袋逐袋重验,合格的照价收,不借一袋坏料白拿四袋好料。倒料、筛分和耽误炉次的工钱另列,由陶家承担。
陶掌柜还想求下一批。
“一个月内不收陶家的砂。”刘琅道,“一个月后你可以重新报价。再把好料铺在袋口,往后不必来了。”
“陛下,小人也是被压价压得没法子——”
“四十四钱是你自己报的。”
一句话把陶掌柜后面的委屈全堵了回去。
价低不是掺假的赦书。做不了便不接,接了再把亏损塞进别人炉里,叫欺骗。
陶家的人走后,陈默看着五张苇席发愁:“今日是恰好从袋底铲了一把。以后货多了,总不能每袋全倒。”
张丑说每袋都摸到底,苏远却摇头:“一车几十袋,等你摸完,车夫的脚钱先翻一倍。”
几个人围着那袋坏料试了半日,最后定下一个笨办法。
每批到货,由东来的人自己挑袋,不能让供货商先摆好;选中的袋从上、中、下各取一份,混匀后验。样料分成三小包,供货商拿一包,工坊留一包,另有一包交陈默锁进样柜。三包同写商号、日期、数量和经手人,封口处由双方画押。
真出了争议,就开工坊留样;还争不清,双方都碰不到的第三包也打开。
第一回画押时便有人不肯。
白家砂场的经手人说自己只管送货,不能替整座砂场认三个月后的坏料;城西砂行又怕工坊拿错炉次,把别家的砂烧坏后拿他们的样包来赔。
陈默便在封签上再加炉次接口。哪一批砂进哪一只料柜,领用时由谁开封,剩多少,都跟样包号相连。供货商只对交付时封住的那批料负责;工坊自己混料、受潮和领错批次,不能倒回去找卖家赔。
陶掌柜原本还在院外听,听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他想说规矩既然这样细,先前第五袋也可能是工坊弄错;那个随车小伙计却还跪在旁边,已经把是谁叫他铺好料说得明明白白。规矩能防下一次,不能替已经查实的这一次翻案。
“留多久?”陈默问。
“至少留到这一批镜子交完,再多留三个月。”刘琅道,“若货已经卖完、退换期也过了,才准销样。”
白家和城西砂行听说要留样,都不太情愿。是怕东来把样料存坏以后,反过来赖供货商。
苏远便在封签上又添了一行:样包受潮、破封,不能单独作为退货依据。
规矩不能只防卖货的人,也得防买货的一方手里权力太大。
第一批封样入柜后,原料的问题暂时压住,磨房却堵了。
烧出来的镜坯一天比一天多,能磨平的仍只有那几个老手。八寸镜片靠人拿着磨,一面要耗两三日,手劲稍偏,正中便会起波纹。库里堆了二十多块坯料,磨房却每日只能交出两三块能进下一道工序的。
张丑守炉,李和磨片,两边开始互相嫌弃。
“俺烧十块,他磨三块,剩下的难道留着过年?”
“你烧得快,你来磨。手酸得筷子都夹不住时,再问我为什么慢。”
刘琅去磨房看了一下午。
李和不是偷懒。他要不停换手、转片,磨料干了得重新添。力全用在维持均匀上,真正磨下去的并不多。
技术包里有磨盘和夹具的做法,不需要凭空变出什么神机。难的是用西园现有的木、铁和皮带把它做出来。
毕岚看完图样,先做了一个手摇磨盘。两个人配合,一人摇、一人压镜片,磨得确实匀,摇盘的人却半日便抬不起胳膊。
第二版把手摇改成脚踏,下面装木轮,上面带磨盘。脚下持续踩,手只管镜片受力。李和试磨第一块,起初踩得太快,边角反而磨薄;降下速度以后,半日磨出一面八寸镜,中心没有明显波纹。
他把镜片举到光下看了许久,没夸皇帝,也没夸毕岚,只说了一句:“今晚手还能拿筷子。”
这比什么圣明都实在。
磨房当天便排了两班。新磨盘先由李和带人,任何一片磨坏都留样,不许为了证明新器械好用,把废片悄悄送去回炉。
三日后,镜片交库数从每日两三块涨到五六块。废片没有增加,积在架上的坯料终于开始往下少。
刘琅看完账,本想给自己挑一面稍大的样镜。手都伸到货架边,又收了回来。
眼下最大的合格片只有六寸,照脸够,摆在寝殿还差点意思。
“等八寸。”他说。
这一回,他愿意多等几日。
第四日清早,陈默拿着磨房交库牌来找他。
昨夜账上没有排班,磨房却多交了十一块镜片。
每一块旁边都写着“自愿赶制”。
货数突然变好,本该是喜事。可陈默先看见的是账上凭空少掉的一整夜应付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