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看看?”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往后缩,汗水顺着鬓边往下淌,怀里的男娃牙关咬紧,手脚抽得小被子都裹不住。
“小妹妹,你别闹,姨姨现在没工夫哄你。”
售票员也探出头来,眉头拧着。
“谁家孩子?赶紧把她领走,别在这添乱。”
后头排队的男人背着麻袋,往旁边挪了挪。
“抽风的娃娃可吓人,别沾上。”
“就是,赶紧送卫生所,站这儿哭有啥用?”
女人听见这话,抱孩子的胳膊收得更紧,膝盖已经往地上弯。
“同志,我求求你,车上挤一挤行不行?我男人在省城机械厂,我孩子叫小虎,烧了两天,镇卫生所说要去省城医院。”
售票员为难地拍了拍窗口木板。
“张秀兰,不是我不让你上,车票卖满了,站着带孩子也危险。”
锦鱼踮起脚,伸手碰了碰小虎垂下来的指尖。
“姨姨,弟弟手手凉,脸脸烫,牙咬得紧紧的,再等就坏啦。”
张秀兰低头看她,眼泪挂在下巴上。
“你咋知道?”
锦鱼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奶音软软的,话却不飘。
“外婆教过,娃娃发高热,手脚抽,眼珠往上翻,要赶紧泄热开窍。”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
“你外婆是赤脚医生啊?三岁娃娃还会看病?”
锦鱼没理那人,黑亮的眼睛只看着张秀兰。
“姨姨,小虎舌头是不是白白黄黄的?拉臭臭酸不酸?昨天夜里是不是哭着哭着就抽啦?”
张秀兰手上的动作乱了,原本想擦泪,指尖碰到孩子滚烫的额头,又改去掀小虎嘴唇。
“是,是,卫生所的大夫也说舌苔黄,可他给的退烧药不顶用。”
锦鱼抬手指了指售票口旁边的长木凳。
“姨姨,把弟弟放平,别抱太紧,手脚要松开。”
张秀兰看着她那双还带泥的小布鞋,犹豫得嘴唇发抖。
“小妹妹,你真能救他?”
锦鱼从布包里摸出包着粗布的铁针,布条缠在针尾,针尖用油纸另裹着。
“鱼儿不能保证去省城,可现在能让弟弟不抽。”
售票员一看针,脸色变了。
“哎,不能乱扎,扎坏了算谁的?”
锦鱼仰头,眨巴着眼。
“姨姨,借点热水水,针针烫过才干净。”
售票员被她一句话堵住,转身拿了搪瓷缸,嘴里还念叨。
“这要出事,我可不担着。”
张秀兰咬了咬牙,把小虎放到长凳上。
“扎吧,只要他能醒,你让姨姨干啥都行。”
锦鱼把铁针在热水里烫过,又从布包里摸出洗得发白的布条擦净针尖。
铁针太粗,不能深刺,十宣点刺出血可以泄热,人中短促刺激能开窍,合谷配内关只能浅触引气,不能贪多。
她小手捏住小虎的手指,肉乎乎的指腹按住指端,针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半点孩子玩闹的软劲。
第一针,十宣。
血珠冒出来,小虎抽动的手指松开一点。
第二针,人中。
孩子紧咬的牙关发出一声含糊的哼。
第三针,合谷。
张秀兰屏着气,眼睛盯着针尖,连哭都忘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原本退得远,此时又围近半圈。
“真出血了。”
“这小女娃手咋这么稳?”
“别说话,孩子好像不抽了。”
锦鱼额头冒出汗,布鞋里的水泡被她用脚趾抵着鞋底压住,疼得小脸发白,却还用奶音哄小虎。
“弟弟乖,哭出来就好啦,哭出来不烧脑袋。”
小虎胸口起伏变大,原本青着的唇色慢慢回了红,手脚抽动停下,喉咙里压着的那口气冲出来,哇的一声哭破了车站的闹声。
张秀兰扑过去,手想抱又不敢碰。
“小虎,小虎你醒了?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锦鱼立刻把针收回布里,又用干净布角按住小虎指尖。
“姨姨,别捂太厚,给他擦脖子和腋下,水要温的,不能拿凉水激。”
售票员端着搪瓷缸站在窗口边,眼睛都直了。
“这就醒了?”
背麻袋的男人咽了咽口水,把刚才往后挪的脚又挪回来。
“这女娃娃不是乱扎,是真会啊。”
张秀兰抱着小虎,孩子哭声虽弱,却一声接一声,烧红的小脸退下一层潮热。
她转身就要跪。
“恩人,姨姨给你磕头。”
锦鱼伸手去拦,可小胳膊短,只能抱住她的袖口。
“姨姨不跪,鱼儿小,受不住。”
张秀兰硬把膝盖收回来,抹了一把脸。
“你叫鱼儿?你家大人呢?你咋一个人在车站?”
锦鱼低头摸了摸布包里的信,声音压回三岁半该有的软糯。
“外婆病病,鱼儿去省城找爸爸,爸爸是当兵的,可鱼儿钱钱不够,姨姨能不能带鱼儿一程?”
售票员靠在窗口边,话接得快。
“她刚才问过票,到省城五块八,她身上就两块钱,我还以为哪家孩子跑丢了。”
张秀兰立刻掏兜,把皱巴巴的钱和票摊在掌心。
“我买,我给她买,同志,孩子救了我家小虎,她的票我出。”
售票员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锦鱼,手脚麻利地撕票。
“张秀兰,你带她上车可得看好,路上查票问起来,就说是你家亲戚。”
张秀兰点头。
“她就是我亲戚,救命的亲戚。”
锦鱼把两块钱往张秀兰手里塞。
“姨姨,鱼儿有钱钱。”
张秀兰把她的小手推回来,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把大半塞进锦鱼怀里。
“钱你留着,到省城找人要用,馒头吃了,脸都饿瘦了。”
锦鱼抱着馒头,眼睛弯起来。
“谢谢姨姨。”
车门口的司机探出头。
“张秀兰,上不上?再不上真走了。”
售票员把票往张秀兰手里一塞。
“快上,抱稳孩子,小女娃坐里头。”
张秀兰一手抱小虎,一手牵锦鱼。
“鱼儿,跟紧姨姨。”
锦鱼小短腿迈过车门槛,差点被高高的踏板绊倒,张秀兰赶紧托住她后背。
“慢点,脚疼?”
锦鱼摇头,把馒头护在怀里。
“不疼,鱼儿能走。”
车里挤满了人,鸡笼子放在过道,布袋子堆在脚边,汽油味和汗味闷在一起。
张秀兰把锦鱼抱到靠窗的位置,自己抱着小虎坐在外侧,拿手背试了试孩子额头,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哑。
“真退了,鱼儿,你外婆是哪里的神医?”
锦鱼啃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起来。
“外婆会好多土法子,鱼儿记得牢。”
张秀兰把她额头的汗擦掉。
“以后到了省城,要是找不着爸爸,就来机械厂家属院找我,我男人叫周建国,我叫张秀兰,门牌是三栋二楼西户。”
她从包袱里撕下一块纸,找售票员借了铅笔,写得歪歪扭扭,又把纸塞进锦鱼布包夹层。
“拿好,别丢。”
锦鱼点头。
“鱼儿记住啦。”
长途车发动,车身一抖,窗外的镇车站慢慢往后退,尘土卷上玻璃,山路在前头弯进灰黄的天光里。
张秀兰抱着睡过去的小虎,低头看锦鱼。
“鱼儿,怕不怕?”
锦鱼把小脸贴在车窗边,望着退远的山峦和越来越窄的来路,轻轻开口。
“姨姨,省城快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