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鱼一定饿了吧?快喝。”
锦鱼双手接过碗,鸡汤面上浮着薄油,里面卧着几片姜,香味热腾腾往上冒。
苏婉清站在她面前,指尖搭着托盘边缘,原本要抽回去的手又停在那儿,正看着她的脸色。
陆征远脱下军帽,“先放桌上,烫。”
锦鱼乖乖把碗放下,“谢谢苏阿姨,鱼儿等凉了再喝。”
苏婉清笑着去拿小勺,“也是,我一心急,差点忘了孩子怕烫。”
陆承安从屋里跑出来,“妹妹,外婆吃糖了吗?”
“吃了。”
“甜不甜?”
“甜。”
陆承安放心了,又看向那碗鸡汤,“妹妹喝不完给我,我不怕烫。”
苏婉清轻轻拍他,“馋嘴,锅里有你的。”
陆雅琴抱着画册坐在桌边,“妈,我练琴回来也累,怎么没有先给我端?”
苏婉清把另一只碗放到她面前,“都有,谁也少不了。”
陆征远坐下后,先把锦鱼那碗端到自己面前,拿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才推回去,“能喝。”
苏婉清拿筷子的手没有接上,随即笑道:“你现在倒细心,鸡汤还能有什么问题?”
陆征远看她一眼,“烫。”
锦鱼低头喝了一小口,姜味重,鸡汤熬得浓,没添不该有的东西。
苏婉清果然不是急着下手,她是在看,外婆来了以后,陆征远会不会把父亲这个位置站得更稳。
锦鱼咽下鸡汤,奶声道:“苏阿姨炖得好喝。”
苏婉清眼角舒展开,“喜欢就多喝点,明天我再给你外婆也送一盅。”
陆征远放下筷子,“医院有医生安排吃食,别乱送。”
“我问过护士,清淡些就行。”苏婉清把话接得顺,“婶子咳得厉害,喝点汤总能补补。”
锦鱼抬头,“外婆不能喝太油的。”
苏婉清笑着看她,“好,锦鱼懂,那阿姨撇干净油再送。”
陆征远没再说话,饭桌却比往日安静。
第二天傍晚,苏建军来了。
他穿着干部装,手里提着两斤苹果和一包饼干,进门就先笑,“征远,听说陈婶接来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也该来看看,顺道给孩子们带点东西。”
陆征远接过东西,没显热络,“坐。”
苏婉清忙给他倒茶,“哥,今天怎么有空?”
“后勤那边刚忙完,路过就来了。”苏建军坐下,视线落到锦鱼身上,“这就是锦鱼吧?上回没好好见,来,让舅舅看看。”
锦鱼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听见这话,乖乖站起来,“苏舅舅好。”
苏建军笑出声,“嘴真甜,难怪秦首长喜欢。”
陆征远抬眼,“吃饭。”
饭桌上,苏建军话不多,每一句都贴着边走。
“锦鱼那天救首长,听说场面不小?”
苏婉清夹菜给他,“孩子小,哪懂什么场面,就是外婆教过几手,碰巧赶上。”
苏建军看向锦鱼,“锦鱼,那天那么多医生在,你怕不怕?”
锦鱼咬着馒头,含糊道:“怕秦爷爷疼。”
“那针扎哪儿,你还记得吗?”
陆征远筷子停下,“建军,孩子吃饭。”
苏建军立刻笑着摆手,“我就是好奇,咱们大院都传开了,说锦鱼是小神医。”
锦鱼低头扒粥,“外婆说不能乱扎,扎错会疼。”
“那你没扎错?”
“秦爷爷醒了呀。”
陆承安立刻帮腔,“就是,秦爷爷还送妹妹银针。”
苏建军眼神在银针两个字上停住,“首长还送了银针?”
陆雅琴哼了一声,“还有书,都是旧书,有什么稀罕。”
苏婉清笑着给她夹菜,“雅琴,别乱说,首长给的东西都是心意。”
苏建军喝了口茶,“书是好东西,孩子认字吗?”
锦鱼摇头,“好多不认得。”
“那看得懂?”
“看图。”
陆承安插话,“妹妹画小鱼,画好多线。”
苏建军笑着看陆征远,“征远,孩子聪明,该好好教,别让外头人乱传,传过了对孩子也不好。”
陆征远把菜夹到锦鱼碗里,“我心里有数。”
苏建军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后勤分房和今年棉布紧张,话题绕来绕去,总能落在家里孩子的培养上。
“雅琴学琴这事,婉清跟我说了,文工团那边我打过招呼,老师还不错。”
苏婉清笑道:“哥,麻烦你了。”
“自家孩子,麻烦什么。”苏建军看向陆征远,“征远,雅琴也是你女儿,将来上台露脸,对你也有好处。”
陆征远抬头,“她想学就学,不用扯我。”
苏建军被堵了一下,又笑,“你还是这个脾气。”
锦鱼低头吃饭,耳朵却没漏掉半个字。
后勤处,分房,棉布,票据,文工团的名额,苹果饼干随手就能拿来做人情。
苏建军的位置,比她想的还要能生根。
饭后,苏建军没有久留,苏婉清把他送到门外,两人站在楼道口说话,声音被风吹散,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句。
锦鱼抱着空碗往厨房走,经过门边时,脚步放慢。
苏建军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这个孩子不简单,不能硬来。”
苏婉清低声道:“我知道,征远现在盯得紧。”
“别跟她正面对上,也别再让人看出你亏待她。”苏建军把烟盒在掌心里拍了拍,“你得让征远觉得是他自己要平衡家庭,不能只疼一个。”
苏婉清没接话。
苏建军又说:“她外婆来了,她更有靠头,你就往家里带,往规矩里带,带得越亲,越好管。”
“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还有,别小看她那几根针。能救秦铁山,就能让秦铁山护她。”
门外脚步声响,锦鱼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盆里,水声盖住了楼道里最后几句话。
苏婉清回来时,正见锦鱼踮脚洗碗,忙走过去,“哎哟,怎么让你洗,快放下,手凉。”
锦鱼乖乖松手,“苏阿姨辛苦,鱼儿帮忙。”
苏婉清用干帕子给她擦手,“你这孩子,真招人疼。”
陆征远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苏婉清抬头笑,“征远,锦鱼懂事得叫人心疼,我想着明天给她量量身,做件新褂子,省得去医院总穿那两件。”
陆征远点头,“做。”
苏婉清又说:“雅琴写作业时,我也叫锦鱼一起坐着,认认字,省得孩子一个人闷在屋里。”
陆征远看向锦鱼,“你愿意?”
锦鱼点头,“愿意,鱼儿想认字。”
苏婉清的笑更软,“那就好,咱们一家人,总要一起学,一起吃,一起热热闹闹的。”
接下来几天,苏婉清变了法子。
早饭会把鸡蛋先放到锦鱼碗里,再当着陆征远的面叮嘱雅琴不要争。
午后会拿碎花布给锦鱼量身,嘴里说孩子小,衣裳要做宽点,长高了还能穿。
晚上辅导陆雅琴写字,也把锦鱼叫到桌边,递给她一支铅笔。
“锦鱼,这个字念家,家里有爸爸,有阿姨,有姐姐弟弟,还有你。”
锦鱼握着铅笔,认真在纸上画了一横,“那外婆呢?”
苏婉清手上的尺子停在作业本边,“外婆当然也是亲人,只是外婆住医院,等好了再说。”
陆雅琴撇嘴,“她连家字都不会写。”
锦鱼奶声道:“姐姐教我呀。”
陆雅琴本想刺她几句,听见教字,又得意起来,“那你看好了,横要平,竖要直,别写成虫爬。”
苏婉清笑着看姐妹俩,“这样多好,雅琴当姐姐,就该带妹妹。”
锦鱼抬头对她笑,“苏阿姨真好。”
苏婉清摸摸她的头,“乖。”
那只手落下来时,带着雪花膏的香气,力道温柔得挑不出错。
锦鱼垂眼看纸上的家字,铅笔尖在宝盖头下面轻轻点了点。
苏婉清想让她融进这个家,融成好拿捏的继女,融成能被一句为你好堵住嘴的小孩。
那她就乖。
乖到苏家愿意多说几句。
乖到他们以为网已经收紧。
夜里,陆承安抱着木头枪来找她,见她趴在桌上画方格,小声问,“妹妹,你在写字吗?”
锦鱼把纸折起来,“写家。”
“我会写陆。”陆承安拿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个陆字,“爸教我的。”
锦鱼看着那个字,又问,“承安,苏舅舅在后勤处,是管什么的呀?”
陆承安想了想,“管好多东西,布票,煤球,粮油,还有谁家分什么。”
锦鱼眨眨眼,“这个位置,能管好多东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