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浇周凯的事,在三亚传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常虎把杜城叫到了他的茶室。还是那栋米黄色的小楼,还是一楼茶室那桌人。但这次那桌人看杜城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审视和掂量,这次是认了。
常虎坐在二楼的太师椅上,手里还是那把紫砂壶。杜城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坐。”
杜城在老位置坐下。桌上摆着两个茶杯,都已经倒好了茶。这说明常虎今天找他不是闲聊,是有事要谈。
“周志远昨天来找我了。”常虎把紫砂壶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带了两条中华,一瓶茅台,说要给我赔罪。我没收,让他拿回去了。”
杜城没接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常虎看着他。
“怕你断他生意。”
常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不只是怕我断他生意。他是怕你。他回去之后查了你的底,查完之后一晚上没睡着。你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杜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查不到什么。我的底不在海南,在三亚也查不到。”
“对,他查不到。”常虎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越查不到的东西越吓人。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你杜城背后到底站着谁。你爸已经进去了,你怎么还有底气这么横?你到底依仗的是什么?”
杜城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法回答。他依仗的东西,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那个叫沈沧海的名字,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外公,到底有多大的能力,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常虎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亚湾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杜城,我帮你,是因为你爸帮过我。”常虎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也知道,情分这东西,用一分少一分。我不能一直养着你,你得自己站起来。”
杜城放下茶杯。“常叔,你说。”
“我有个麻烦。”常虎转过身来,“港口那边有个仓库,我的。被人占了。占的人叫马三,在三亚港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二三十号人,专门做走私烟酒的。以前跟我井水不犯河水,上个月不知道抽什么风,带人把我仓库的门锁撬了,换上他的锁,还在门口贴了个条,写着‘此仓库已租’。”
“报警了吗?”
“报了。没用。”常虎坐回太师椅上,“马三在港口那边有关系,每次警方去了,他就把东西搬空,人也不在。等警方一走,他又回来。来回折腾了三次,警方也不愿意管了,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我们走法律途径。”
“走法律途径要多久?”
“少说半年。”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半年?半年他把我仓库里的货都卖光了。”
杜城听明白了。常虎不是处理不了马三,是不方便亲自出手。他在三亚是有头有脸的人,跟一个码头混混较劲,赢了丢人,输了更丢人。他需要一个代理人——一个不怕丢人、不怕脏手、出了事也可以撇清关系的人。
“你想让我去。”杜城说。
常虎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
“行。”杜城站起来,“什么时候?”
“明天。”常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杜城,“仓库的。你要多少人?”
杜城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不用。一个司机就够了。”
常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马三那个人不讲规矩,你真不带人?”
“带人去了叫谈判,不带人去了叫通知。”杜城把钥匙揣进兜里,“常叔,我不是去跟他谈的,我是去通知他——搬走。”
常虎看着杜城,沉默了好几秒。他拿起紫砂壶,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叹了口气。
“你跟你爸真不一样。你爸做事,前面要铺三百里的路,把所有可能性都算到了才动手。你倒好,直接往墙上撞。”
“我爸铺了三百里的路,最后还是被人从后面捅了刀子。”杜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路铺得再长,不如刀子捅得准。我不铺路,我练刀。”
常虎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杜城下楼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不是他那辆宝马x5,是一辆老款的黑色帕萨特,车漆掉了好几块,保险杠上还贴着一块透明胶带。
司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精瘦,脸上有道疤从眉尾到颧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杜城上车的时候,他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挂挡走人。
“你叫什么?”杜城问。
“阿勇。”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杜城一眼,“常爷让我今天给你开车。”
杜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从市区开往港口,路越走越偏。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铁皮棚子。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大货车越来越多。空气里的味道从海腥味变成了柴油味和铁锈味。
四十分钟后,帕萨特停在一排灰白色的仓库前面。
仓库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刺得人眼睛疼。常虎的仓库在第七排第三间,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四个字:“此仓库已租。”
杜城下了车,走到仓库门口。
门锁换了一把新的,大号的铁挂锁,锃亮,跟仓库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体冰凉,上面还带着新出厂的油味。
阿勇跟在后面,双手插兜,不说话。
“马三的人在哪儿?”杜城问。
阿勇朝右边扬了扬下巴。杜城看过去,一百米外有一间活动板房,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地上散落着烟头和槟榔渣。板房里传出声响,有人在打牌,骂骂咧咧的,夹杂着本地话和普通话。
杜城走过去。阿勇犹豫了一下,跟上了。
活动板房的门是开着的,杜城站在门口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六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桌上堆着零钱和烟盒,地上全是烟头和槟榔渣,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和汗臭味,像一锅煮馊了的粥。
领头那个坐在正中间,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虎纹得很糙,看着更像一只生气的猫。他就是马三——杜城没见过真人,但听过描述,应该就是这个。
杜城敲了敲门框,不重不轻,三下。
打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马三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攥着三张牌,目光从杜城脸上扫到阿勇脸上,又从阿勇脸上扫回杜城脸上。
“找谁?”马三的声音很粗,带着一口海南腔。
“找你。”杜城走进去,在折叠桌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常爷的仓库,你占了。我来跟你说一声,三天之内搬走。”
马三把牌摔在桌上。
旁边几个人都站了起来。有两个手里还攥着牌,但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像几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你是常虎新养的那条狗?”马三歪着头看杜城,眼神里全是蔑视,“我听说过你。从海南过来的,被自己人赶出来的,对吧?常虎收留你,是看你可怜。你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撒什么野?”
杜城没生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烟——不是红塔山,是常虎给他的软中华。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了摸兜,没打火机。
“有火吗?”杜城问马三。
马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桌上的打火机推过来。杜城点了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推回去。
“我再说一遍,”杜城把烟夹在指间,“三天之内搬走。你的货,你的锁,你的人,一样不剩。三天之后我再来,仓库里还有东西,我就帮你清。”
马三笑了。笑得很夸张,露出满嘴黄牙。他笑完,用手拍着桌子,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你听听,你们都听听,”马三转头对那几个人说,“常虎的狗在跟我讲条件。他还说三天,三天之后帮我清。怎么清?你一个人来清?”
杜城把烟掐灭在桌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他站起来,把塑料凳往后踢了踢。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你刚才说我是狗。”杜城看着马三,“我是不是狗,你说了不算。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咬人的狗不叫。”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活动板房。
阿勇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上车之后,阿勇从后视镜里看了杜城一眼,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
“城哥,”阿勇第一次开口叫他“城哥”,“马三那个人,他不会搬的。他后面有人撑着。”
“我知道。”杜城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我没指望他搬。”
阿勇愣了一下。“那你刚才去干嘛?”
“下通牒。”杜城睁开眼,看着窗外灰白色的仓库,“他搬不搬是他的事。我下没下通牒,是我的事。三天之后,他如果不搬,我再动手,谁都说不出什么。”
阿勇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
帕萨特驶出仓库区,穿过那片铁皮棚子和平房,重新回到柏油路上。杜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去找马三了?那个人不好惹,你小心点。”
杜城看完消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没有回。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那些会为他担心的人。他欠的人情已经够多了,多一个都不想再欠。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杜城让阿勇在路边停了一下。他走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大号的断线钳,长约一米二,剪钢筋的那种。店员问他干嘛用,他说剪锁。
店员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杜城拎着断线钳回到车上,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断线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把张着嘴的金属鳄鱼。
阿勇看了一眼那把钳子,没说话。
“三天后,”杜城说,“你来接我。还是八点。”
阿勇点了点头。
帕萨特重新上路,汇入三亚的车流中。杜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事要给人留余地。留了余地,就是留了退路。”
但父亲没说后半句。
后半句是杜城自己加上去的——如果那个人不珍惜你留的余地,你就把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