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汉奸不是长久之计。”程万里开口了,“
“那怎么办?”赵铁山问。
“做生意。”
赵铁山和老孙头面面相觑。生意?一群溃兵做什么生意?
“咱们手上有枪。”程万里说,“但枪不能吃。咱们手上还有别的——有懂修枪的兵工厂技工,有会赶车的马夫,有跑过江湖见过世面的老兵。更重要的是,咱们手里有一些这个战乱年代最缺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药。”
老孙头的算盘停了。他以为程万里说的是他药箱里那点碘酒和磺胺片。但程万里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青霉素。
现在是1945年,盘尼西林刚刚在美国量产,在中国比黄金还贵。他当然没有现代发酵罐和冻干设备,但他在很久以前读过一段关于土法提取青霉素的资料——那是一种简陋到令人发笑的方法,用玉米浆培养青霉菌,用简陋的溶剂萃取,做出来的成品纯度很低,效价不高,但能用。
在一支濒临断粮的残军里,唯一不缺的就是人力。而培养霉菌不需要粮食,只需要一点糖,一点玉米,和足够多的耐心。
“老孙头,”程万里说,“你药箱里有没有长毛的东西?”
“什么?”
“发霉的馒头。烂水果。或者任何长了青灰色霉斑的东西。”
老孙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程万里没有解释。
“老赵,你去找几个人,要手巧的,最好是以前做过手工活的女人,或者做过细活的工匠。再找几个干净的瓦罐,烧一锅开水把瓦罐煮过。然后去炊事班要点玉米粉,没有玉米粉就用剩下的米糠。”
赵铁山完全听不懂,但他已经习惯了。司令醒来之后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别人能提前听懂的。
“另外,”程万里站起来,“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打谷场。”
打谷场边上的老榕树下,周国良坐在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他的第一师是程万里手里最完整的一支部队,九千七百人,能作战的七千出头。程万里在他旁边坐下。
“周师长,一师的弟兄们,心里怎么想的?”
周国良没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凉粥,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
“说实话?”
“说实话。”
“想活。”周国良说,“还想知道为什么要活。”
程万里没有插话。他靠在老榕树上,等着。
“司令,你那天在打谷场上说,不打内战。”周国良放下碗,“这句话在弟兄们心里扎了根。可扎了根以后呢?不发内战,那发什么?往南走,南边有什么?”
“南边有法国人。”程万里说。
“法国人。那还是打仗。”
“不一样。和法国人打,是打外人。和自己人打,是打自己人。”程万里看着打谷场上那些晒着太阳的兵,“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死在没人记得的烂泥沟里,死在自己人手里,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周国良沉默了很久。他四十五岁,黄埔出身,他见过的司令比程万里吃过的盐还多。但他第一次听见一个司令说——不能死在没人记得的烂泥沟里。
“一师没问题。”周国良把碗放在地上,“你说去哪儿,一师就去哪儿。”
程万里第二个是去马福海的营帐。马福海正蹲在门口啃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地瓜,看见程万里,赶紧擦了擦嘴站起来。
“司令!”
“马师长,二师这几天跑了多少?”
马福海的汗又冒出来了。“不多……不多。就几十个。”
“跟我说实话。几十个是多少?”
“百来个。”马福海小声说。
“为什么跑?”
马福海垂下眼皮。“怕。怕没饭吃,怕死。还有——”他顿了一下,“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变了。”马福海不敢看他,“以前你打仗冲在最前头,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弟兄们虽然骂你是疯子,但跟着你不怕。现在你说话慢了,不骂人了,但你那眼神……”他支吾了半天,“你那眼神像见过阎王似的。”
“我是见了阎王。”程万里说,“阎王不收我。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话——马师长,你觉得我变了,你觉得我这眼神不好看。那你觉得跟着一个见过阎王的人打仗,安全,还是跟着一个从来没见过阎王的人打仗安全?”
马福海站在原地,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然后他忽然把剩下的半块地瓜揣进兜里。
“司令,”马福海说,“我马胖子贪生怕死,但我不是傻子。你醒了以后,粮食有了。弟兄们没再饿过肚子。我把话给你摆这儿——二师剩下这八千人,跟我走。跟你走。跑了的百来个,用不了多久就得跑回来。”
程万里最后去的是村后的小山坡。孙诚义正蹲在那里借着夕阳的光擦他那支步枪,枪身已经擦得锃亮,但他还在擦。他右手缺了两指,擦枪的动作却比任何人都利索。
“三师什么情况?”程万里在他旁边坐下。
孙诚义没抬头。“六千五百能打的,一千多轻伤。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炮弹打光了。”
“我问的不是数字。”
孙诚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枪。
“他们在等你。”他说,“等你告诉他们,南下不是送死。”
“你觉得是送死吗?”
孙诚义把枪放下。“司令,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不会问我这句话。”
“以前是以前。我问的是现在的你。”
孙诚义看着自己的断指,那是在一场已经不记得名字的遭遇战里被敌人用刺刀削掉的。他活了下来,但两根手指永远留在了那条战壕里。
“我等不了太久。”孙诚义说,“弟兄们等不了太久。你要南下,就得快。”
“给我五天。”
孙诚义站起来,把擦好的步枪背在肩上。
“我给你十天。粮食够撑十天。十天之内,你得给我一个比‘不打内战’更具体的东西。”他顿了顿,“比如,南边的法国人有多少。”
程万里站起来。晚风吹过山坡,远处打谷场上的炊烟还在冒。
他回到破庙时,老孙头和几个妇女正围着几个瓦罐发愁。老孙头按照程万里的吩咐,把玉米粉用水调成糊糊,倒进煮过的瓦罐里,然后满营地找发霉的东西——最后在一个炊事班的干粮袋里找到了半块长了青灰色霉斑的干粮。
“司令,这真能做出药来?”老孙头把瓦罐放在桌上。瓦罐里的玉米糊表面还什么都没有长。程万里低头看着那罐子,脑海里浮现的是发酵液里翻滚的菌丝体,和把滤液打进去之后小白鼠存活的数据。他没办法在这个时代造出提纯设备,但他可以让老孙头把过滤后的培养液直接外用在伤口上。
“程万里点了点头:“过几天,这罐子里会长出一层青灰色的毛。那毛下面的液体,能救人。”
老孙头瞪大了眼睛。那几个妇女面面相觑。程万里没有解释更多。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老孙头,你帮我记个东西。咱们仓库里有一批美式步枪配件,是之前从柳州撤出来时带走的——本来是替换损坏零件的备件。这些零件在广西永远用不上,因为这里的步枪是德式和日式口径。但在香港,有人愿意用一船大米来换这批零件。让联络班派人往香港方向走,找一个姓霍的商人。原有个老同学在香港做转口贸易,战前一直和各方做军需生意——找到他,就说程万里有批好货。”
老孙头赶紧掏出小本子记。程万里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很确凿,好像他亲眼见过那批零件、亲手拆过那些箱子一样。老孙头不知道的是,程万里确实“见过”——在原主的记忆里,那批零件是他在柳州亲手签收的。
门外,天已经全黑了。打谷场那边传来零零碎碎的说话声。程万里靠在门框上,翻开老孙头留下的账本。算盘珠子不响了,但他在心里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他穿越前是做什么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会看账,会算成本,知道一船大米从香港运到防城港需要多少天,知道美式步枪零件在香港黑市能换多少银元。
更重要的是,他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老赵,明天一早派几个机灵的去山头那边另外几个师的驻地查查。帮我带话给周师长、马师长和孙师长——三天之内每人交一份思想报告,把各团的困难如实汇报到位。”
“思想报告?”赵铁山愣了一下。
“就是让你的兵觉得,跟着你不是等死。”
赵铁山咧开嘴。他忽然明白了,军队的情况比粮食更重要。因为粮食可以借,但如果人心散了,再多的粮食也喂不饱一群想要逃跑的人。
油灯又亮了一会儿。程万里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远处老榕树在夜风里晃着,气根已经比前几天长了一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赵铁山说:“明天派去接若兰和小宝的人,多带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