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松林像一座冻透的坟场,每一棵树都披着厚重的白,枝干低垂,偶尔有积雪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发出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扑声。
霍青澜脚步不停,沿着昨日记下的狼群足迹方向深入林中,但刻意偏了二十度角,避开那几组密集的爪印。
她要找的不是狼,是狼的猎物。
行出约莫两里地,势渐渐低洼下去,松林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生的灌木带和几棵歪斜的老榆树。
霍青澜蹲下身,目光落在雪面上。
这里的积雪被大面积翻拱过,泥土和枯叶混着雪粉翻出来,一片狼藉。
拱痕。
宽度和深度都不是鹿能留下的,边缘带着粗硬鬃毛刮擦的痕迹。
野猪。
她伸手拨开翻起的土层,底下露出几截被啃断的树根和一些干瘪的橡子壳。
觅食点,而且是反复来的,新旧拱痕交叠,说明这头猪把这块地方当成了固定的食堂。
霍青澜站起身,环顾四周地形。
低洼处东侧有一道天然的浅沟,积雪填平了看不分明,但地面弧度骗不了人,走上去脚底就能感觉到下凹。
浅沟尽头是两棵并排的老榆树,树根盘错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收束口。
她走过去量了量两棵树之间的距离,约莫四尺宽。
“够了。”
霍青澜将糯糯从胸前解下来,在背风的一棵粗松树根部清出一块干燥地面,铺上兽皮,将孩子放上去裹好。
“在这儿等着,娘挖个坑。”
糯糯歪头看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小手抓着兽皮边缘,乖巧地没动。
霍青澜抽出那把长刃短刀,开始在两棵榆树之间挖掘。
冻土难啃,每一刀下去都得使全身的力,刀尖在硬土里绞出吱嘎的响声,震得手腕发酸。
她没有停,将动作调整成固定频率,像前世拆弹时的节拍,一下,精准而持续。
约莫一个时辰,一个长六尺宽三尺深四尺的坑挖成了,坑底她额外凿了几个小洞,将削尖的硬木桩插进去,尖端朝上。
不是要扎死野猪,是要让它落进去之后无法借力跳出来。
她将挖出来的土推到坑边压实,又去周围折了些粗细合适的枯枝,横架在坑口上方,覆上枯叶和薄雪,最后从旁边捧了几捧松针撒上去,抹平痕迹。
退后两步看了看,与周围地面几乎无异。
下一步是诱饵。
霍青澜将松针包裹的兔内脏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陷阱上风口十几步远的地方,把内脏挂在一根矮树枝上,又在枝头到陷阱之间的路径上滴了些血水,形成一条气味引导线。
野猪嗅觉极灵,顺着血腥味走,最自然的路径就是沿着浅沟直冲两棵榆树之间。
正好踩进坑里。
做完这些,她走回糯糯身边坐下来,将孩子重新抱进怀里。
“现在,等。”
糯糯似乎对她拍打了一上午的动作已经看习惯了,安安静静地窝在她胸口,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安静。
霍青澜靠在树干上,五感全部张开,耳朵捕捉着林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声,雪落声,偶尔有小型啮齿动物在枯叶下窜动的沙声。
日头升到头顶又开始西斜,她嚼了两口干肉条补充体力,又给糯糯喂了几口温水。
“快了。”她低声在孩子耳边说。
太阳落到树梢的时候,声音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的沉重脚步声,不同于鹿的轻盈蹄响,是那种带着重量感的钝沉踩踏,间杂着粗重的鼻息喷气声。
霍青澜眼神骤然变利,将糯糯往兽皮里裹紧了一圈,压低身体贴向树干。
脚步声越来越近,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响了好几下。
然后她看见了。
一头黑灰色的野猪从灌木带里拱出来,体型比她预估的还要大一圈,肩高近三尺,鬃毛根竖起像钢针,两根短而粗的獠牙从嘴角外翻着,沾着泥土和枯叶碎屑。
它停在那里,抬起扁平的长嘴在空气中嗅了嗅,鼻孔翕张,显然闻到了血腥味。
霍青澜没有动。
野猪哼了两声,蹄子在雪面上刨了两下,顺着气味引导线的方向迈开步子,沿着浅沟一路小跑着冲向那挂着兔内脏的矮树枝。
它的蹄子踏上陷阱覆盖层的一瞬间,枯枝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野猪整个前半身栽了下去,紧跟着后腿也失去支撑,两百多斤的躯体重重砸进坑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坑底的木桩扎进了它的腹侧和前腿根部,不致命,但彻底限制了它的行动,野猪在坑中疯狂挣扎翻滚,嘶吼声震得积雪从树枝上纷纷坠落。
霍青澜将糯糯放在树根处用兽皮盖严,低声道了句“别动”,起身拔出短刀。
她快步走到坑边,居高临下看了一眼。
野猪仰面朝天卡在木桩之间,四蹄乱踢,腹部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但它远没有失去攻击力,獠牙在空中疯狂甩动,任何伸手进去的企图都会被撕开。
霍青澜没有犹豫。
她绕到坑的窄头一侧,那里是野猪后蹄的方向,威胁最小。
单膝跪地,身体前倾,短刀反握,在野猪甩头的间隙中精准刺入它颈侧动脉的位置。
刀锋入肉的触感闷钝而确切,她旋转刀柄搅了半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野猪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叫,四肢的挣扎从剧烈转为痉挛,再从痉挛转为抽搐,最终彻底不动了。
霍青澜拔出短刀,退后一步,抬手用袖子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点。
“行了。”
她转头看向粗松那边,糯糯正从兽皮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来,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一个小圆洞,明显被刚才那阵动静吓住了,但没有哭,就是盯着她看,表情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认真。
“怕了?”霍青澜走回去蹲下身。
糯糯眨了眨眼,小嘴闭上又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啊”,两条小胳膊从兽皮里伸出来朝她够。
霍青澜嘴角微弯,伸手把她捞起来贴在胸口,拍了拍后背。
“胆子不小。”
怀里的小东西蹭了蹭她的下巴,似乎确认娘亲安全无恙之后就彻底放松了,打了个小哈欠,脑袋往她颈窝里一歪,又要睡。
霍青澜把她安顿好,转身回到坑边开始处理猎物。
她把野猪从坑里拖出来花了不少力气,好在地面有雪,拖拽起来比在干燥地面上顺滑得多。
正要动手分割,远处的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
霍青澜的手顿住了。
第二声嗥叫紧跟着响起,比第一声更近,方向是东北。
紧接着第三声从正北方传来,与前两声形成了合围的弧度。
狼。
血腥味把它们引来了。
霍青澜慢慢站直身体,手中短刀攥紧,目光往声源方向扫过去。
暮色的松林里,第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已经在灌木缝隙中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