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他们张口就要十万石呢?”
顾怀安的话说了不到七天,新朝户部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靛蓝色的新式官袍,腰间挂着户部的铜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和一队十人的护卫。
排场不大,规矩不小。
进城门的时候自觉解了刀,在交易点外面等了半盏茶才被人领进来。
方慎之在议事厅门口接的人。
“来者是?”
中年文官拱了下手。
“在下户部度支司郎中赵平川,奉陛下旨意前来拜见青澜侯。”
方慎之把人领进议事厅。
霍青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药典抄本,笔还攥在手里。
赵平川进门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弯腰幅度刚好够意思但不显谄媚。
“赵平川见过青澜侯。”
霍青澜搁下笔。
“坐。”
赵平川在客位坐下,随从把一份文书呈上桌。
“侯爷,在下此来只有一件事。”赵平川把文书推到桌面中间,“朝廷想向青澜城采购粮食。”
霍青澜没急着拿文书,先看了赵平川一眼。
“多少?”
赵平川的嘴唇抿了一下。
“十万石。”
方慎之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霍青澜端起茶碗,没喝。
“赵大人,你是户部管钱粮的,应该比我清楚十万石是什么概念。”
赵平川点头。
“在下清楚。十万石粮足够二十万灾民吃三个月。陛下登基之后清查各地,发现有七个州连种子粮都没有,老百姓在啃树皮。”
他顿了一拍。
“侯爷,朝廷不是来化缘的,是来买的。官价,现银。”
霍青澜把文书拿起来翻了翻。
“赵大人,我问你三个问题。”
“侯爷请讲。”
“第一,十万石你打算多久要?一次全拿走?”
赵平川摇头。
“朝廷知道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分批交付,每月五千石,二十个月付清。”
霍青澜翻了一页。
“第二,你带了多少银子来?”
赵平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侯爷直说了吧,户部现银不多。开国大典和赈济灾民已经花了大头,能拿出来的现银只够付五万石的货款。”
方慎之在旁边推了下眼镜。
“赵大人,那剩下的五万石怎么付?”
赵平川看了方慎之一眼,又转回来看霍青澜。
“陛下的意思是,剩下的五万石可以用其他方式抵偿。战马,铁矿,铜锭,或者朝廷手里的荒田地契,侯爷看着选。”
霍青澜把文书合上。
“地契。”
赵平川愣了一拍。
“侯爷说什么?”
“剩下五万石粮的货款,我不要银子,不要马,不要铁。我要地。”
方慎之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赵平川盯着霍青澜看了三息。
“侯爷要多少地?”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他。
“五万石粮按官价折银五十万两。荒田地契按朝廷估价折算,一亩荒田大概值三两到五两银子。五十万两银子能买十万到十五万亩荒田。”
赵平川的喉结滚了一下。
“十万亩?”
“我说的是至少。”霍青澜转过身,“而且我要的不是随便什么地方的荒田。青澜城周边三百里以内的无主荒地,有多少我要多少。”
赵平川张了张嘴。
“侯爷,三百里以内的荒地,那可不是几万亩的事。战乱之后那一带跑了大半人口,荒掉的耕地少说二十万亩。”
霍青澜走回桌前坐下。
“二十万亩全要。多出来的部分,我用后续的粮食补差价。”
赵平川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在抠袍子的褶皱。
“侯爷,恕在下直言。您要这么多地干什么?”
霍青澜端起茶碗。
“种粮。”
赵平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种粮?”
“赵大人,你刚才说七个州连种子粮都没有。朝廷要的不是一次十万石,是年年有粮可买。我要地,是因为地越多产出越多,明年你来买粮就不用抠着数字算了。”
赵平川坐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
“侯爷的意思是,地换了去,以后粮食供应量可以再往上加?”
“能加多少看地有多少。”霍青澜喝了口茶,“青澜城的良种和耕作法子你应该听说过,同样的地我种出来的粮比别人多三成。朝廷把荒地给我,等于多了一个长期稳定的粮仓。你回去算算这笔账,比堆银子划算得多。”
赵平川的呼吸急了半拍。
“侯爷,在下做不了这个主。”
“我知道。”霍青澜搁下茶碗,“你回去请示,把我的条件原原本本报上去。分批交付的方案我同意,每月五千石不变。首批五千石现在就能装车,但地契的事没定之前,第二批粮不出仓。”
赵平川站起来,拱手弯腰。
“在下今日便动身回汝阳面呈陛下。”
霍青澜叫住他。
“赵大人。”
赵平川转过身。
“回去跟陛下说,青澜城的粮管够,就看朝廷舍不舍得拿地来换。”
赵平川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议事厅里剩下霍青澜和方慎之。
方慎之合上本子,搓了搓手。
“城主,五万石粮换二十万亩地,这笔买卖要是成了,青澜城的耕地面积翻四倍。”
霍青澜拿起笔,在地图上青澜城周围画了一个大圈。
“翻四倍,明年的粮食产量就能翻两倍。后年翻三倍。到时候全天下想买粮的人只有一个去处。”
方慎之推着眼镜,眼睛发亮。
“城主,您这是要把青澜城变成天下粮仓?”
霍青澜搁下笔,看着地图上那个越画越大的圆圈。
“不是变成天下粮仓。”
她把药典抄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写满了新作物的育种笔记。
“是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想吃饱饭,得跟我换。”
方慎之咽了口唾沫,正要接话,门帘掀了。
糯糯探进半个脑袋,手上攥着一把刚从药田里扯下来的薄荷叶。
“娘亲,苏姐姐让我问,今年秋天的新种子什么时候种?她说药田旁边那块空地翻好了,就等种子了。”
霍青澜看着女儿手里那把翠绿的薄荷叶,嘴角的弧度比这几天任何时候都大。
“告诉苏姐姐,种子的事不急。等娘亲拿到一样东西,那块空地就不够种了,得换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