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
马蹄声碎了一路,霍青澜进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还没翻身下马,一个小团子就从院门里冲出来,拖鞋啪啪拍着地砖,两只胳膊张得老大。
“娘亲,你说过今天早点回来的。”
霍青澜单手把糯糯捞起来搁在马背上,小丫头咯咯笑着抱住马脖子。
“三岁了。”霍青澜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三岁了。”糯糯学着她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重复了一遍,又歪着脑袋加了一句,“苏姐姐说三岁就是大孩子了,大孩子要学本事。”
霍青澜牵着马往院子里走。
“什么本事?”
糯糯的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
“学治病救人,跟娘亲一样。”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烤得金黄的鸡,旁边搁着一碟子野菜饼和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苏半夏站在桌边,围裙还没摘。
“师父,糯糯从早上念叨到现在,说今天要正式拜师。”
霍青澜把糯糯从马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谁跟你说的拜师?”
糯糯掰着手指头。
“苏姐姐说的,沈三七哥哥也说的。他们说娘亲的医术天下第一,要学就得正正经经地拜。”
沈三七从药房那边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一把药材。
“城主,是我提的。糯糯的记性好得吓人,上回我教她认了十味药,隔天她全记住了,连药性都说得八九不离十。这孩子是块学医的料,不正经教可惜了。”
霍青澜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你倒热心。”
沈三七挠了下后脑勺。
“嘿嘿,师妹学成了以后我就轻松了嘛。”
苏半夏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你就知道偷懒。”
霍青澜没接这茬,低头看着糯糯。
小丫头仰着脸,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身前。
“娘亲,我想学。”
霍青澜沉默了几息。
“学医苦。”
“我不怕苦。”
“背不完药方要罚站。”
“站着也能背。”
“治病救人的时候手不能抖。”
糯糯把两只小手伸出来,摊开了,稳稳当当的。
“不抖。”
苏半夏在旁边忍着笑,扭过头去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来。
霍青澜站起身。
“苏半夏,把药典抄本拿来。沈三七,去烧一壶热水。”
两个人一个往书房跑一个往灶房跑。
糯糯站在原地,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青澜。
方桌被挪到了院子正中间,药典抄本摊开放在桌上,旁边搁着一碗清水和一炷香。
霍青澜坐在桌后。
苏半夏和沈三七一左一右站在两边。
糯糯走到桌前,膝盖弯下去,规规矩矩跪了。
苏半夏递过去一碗清水。
糯糯双手捧着碗,稳稳地端到霍青澜面前。
“师父,请喝茶。”
霍青澜接过碗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念。”
糯糯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奶声奶气但一字一顿。
“济世救人,不求回报。有病则治,无分贵贱。学无止境,术无虚传。”
这三句话是霍青澜前两天随口教的,糯糯背了一下午,一个字没记错。
沈三七在旁边搓了搓鼻子,眼眶有点发酸。
苏半夏低着头咬着嘴唇,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霍青澜伸手把糯糯拉起来,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起来吧,地上凉。”
糯糯站起来,脸上绷着的劲儿松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娘亲,我是你的徒弟了吗?”
“是了。”
“那我是不是跟苏姐姐和沈三七哥哥一样了?”
苏半夏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
“比我们厉害,你是师父的亲传弟子。”
沈三七在旁边嘿嘿笑。
“师妹,以后师兄罩着你。”
糯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沈三七哥哥,你上回把黄芪和黄芩搞混了,苏姐姐骂了你半个时辰。”
沈三七的笑容卡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苏半夏扑哧一声笑出来。
霍青澜拍了拍桌上的药典抄本。
“从今天开始,每天认十味药,背一首汤头歌。认不全的不许吃烤鸡。”
糯糯的眼睛瞪圆了。
“每天?”
“每天。”
糯糯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金灿灿的烤鸡,又转回来看霍青澜。
“那今天的十味药现在就开始吗?”
霍青澜把药典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
“甘草,味甘性平,归心肺脾胃经,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记住了?”
糯糯盯着插图看了三息,点头。
“甘草,甜的,什么都能配。”
沈三七在旁边噗嗤笑了。
“师妹总结得比我精辟。”
一个时辰后,十味药全部教完。
糯糯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荡来荡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药性。
霍青澜站在门口看着她,手里端着半碗凉了的茶。
苏半夏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轻。
“师父,糯糯的记性比我当年强太多了。我学十味药要三天,她一个时辰就全背下来了。”
霍青澜喝了口凉茶。
“背下来跟会用是两回事。”
苏半夏点头。
“我知道,慢慢教就是了。”
院子里传来糯糯的声音,奶声奶气但认认真真。
“桂枝汤,桂枝芍药甘草姜,解肌发表调阴阳。”
背完了自己拍了一下小巴掌。
“娘亲,我背完了,能吃烤鸡了吗?”
霍青澜嘴角弯了弯。
“吃吧。”
七天后。
苏半夏拿着一份测试的药方单子走进议事厅,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师父,糯糯这一周的进度出来了。”
霍青澜搁下笔。
“背了多少?”
苏半夏把单子放在桌上。
“七天,七十味药全部记住,二十首汤头歌一字不差。我今天早上故意打乱顺序考她,全答对了。”
她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件事,我没教过她的。今天上午有个农户来拿药,说自己头疼发热三天了。糯糯站在柜台旁边听了一会儿,等人走了之后拉着我的袖子说,苏姐姐,那个伯伯是风寒,应该用桂枝汤加荆芥防风。”
霍青澜看着她。
苏半夏搓了搓手。
“师父,她说得对。我开的就是这个方子。”
霍青澜把单子收起来,沉默了几息。
“半夏,明天开始,带她去药田认实物。纸上画的跟地里长的不一样,得亲手摸亲眼看。”
“是。”
苏半夏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师父,糯糯下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娘亲为什么要治病救人?”
霍青澜端起茶碗。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上来,让她自己去问您。”
傍晚,药田边上。
糯糯蹲在一丛薄荷旁边,小手指戳着叶子上的露珠。
霍青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苏姐姐说你有问题要问我。”
糯糯歪着头。
“娘亲,为什么我们要治病救人?”
霍青澜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洗过的琉璃珠子。
“因为活着的人越多,这个世界就越好。”
糯糯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她又低头戳了两下薄荷叶上的露珠,忽然抬头。
“娘亲,今天城门口来了好多穿官服的人,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找你学治病。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