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叫人。”
等霍青澜再有意识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有人在她额头上敷凉布巾,水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高热一百零四,脉象虚浮,气阴两虚合并外感风寒。不是鼠疫,不是鼠疫。”
“你确定?”
“确定,淋巴没有肿大,没有咳血,是过度劳累引发的急性虚脱加风寒高热。”
这是医疗队里年纪最大的那个队员的声音,姓杨,四十出头,诊脉最细。
另一个声音是陈通判的,带着哭腔。
“那该用什么方子?”
“补中益气汤加荆防败毒散合方,我来开。”
霍青澜想张嘴说话,舌头又干又涩,动了半天挤出一个字。
“疫……”
老杨蹲到她耳边。
“城主,您别说话。凤翔城的事有我们盯着,今天新增十一例,比昨天少了九例。沈三七那边天水也稳住了。您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躺着。”
霍青澜的眼皮撑了两下,没撑住,又合上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药汤煎好的速度还快。
先是府衙里的衙役知道了,然后是棚区的病人传开了,接着是整条街都知道了。
“霍神医病倒了。”
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整个凤翔城炸了锅。
陈通判从霍青澜的住所出来的时候,院门外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还在恢复期脸色蜡黄的病人。
领头的是那个南城的屠户,那个被霍青澜用死耗子吓得说不出话的汉子。
他跪在最前面,膝盖磕在石板上砰砰响。
“大人,霍神医怎么样了?”
陈通判的嗓子堵了一下。
“没有大碍,累的,不是疫病。”
屠户的脑袋在地上磕了三个。
“老天爷保佑,可不能让神医出事。”
他身后的人跟着磕头,稀里哗啦的一片。
有人从家里端了鸡汤出来,有人捧着自家存的最后几个鸡蛋,有人连被褥都抱来了。
陈通判拦了半天拦不住。
“都回去,侯爷需要安静。东西放下,人散了。”
屠户站起来,转身冲后面的人吼。
“听见没有,大人说了让安静。都把东西放下别吵吵,谁吵到神医我锤谁。”
人群安静下来了,但没散。
老老少少蹲在巷子口守着,从白天守到天黑,从天黑守到第二天。
老杨每隔两个时辰出来通报一次。
“退了半度。”
“喝下去一碗药了。”
“睡着了,呼吸平稳。”
每一句话都像是给外面那些人打了一针安心药。
第二天深夜,霍青澜的高热还在烧。
老杨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天,换了四回凉布巾,灌了三碗药。
“城主的底子好,搁普通人早扛不住了。但她之前透支太狠,气血亏得厉害,退热得靠身体自己慢慢养回来。”
陈通判蹲在门口。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全城我给你搜。”
“该有的药都有了,现在缺的就是时间和睡眠。”
老杨把布巾重新拧了一遍搭在霍青澜额头上。
“城主这二十五天的工作量,分给三个人干都够呛。一个人扛下来了,身体不罢工才怪。”
第三天清晨,院门外守着的人已经换了三轮了。
有人从棚区跑来问,有人从城南城北赶过来,全是问同一句话。
“霍神医醒了没有?”
老杨推开窗户透气的时候,看见巷子口那一片或蹲或站的人影,嘴唇动了动。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老杨转过头。
霍青澜的眼睛睁开了。
眼珠子转了两下,先看天花板,再看窗户,最后看向老杨。
嘴巴动了一下,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
“几天了?”
老杨赶紧端了碗温水凑过去。
“两天半。您高热烧了四十个时辰,今天早上才退下来。”
霍青澜喝了两口水,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
老杨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城主,您现在虚得连碗都端不稳,躺着。”
霍青澜没挣,靠回枕头上。
“疫情,数据。”
老杨知道拦不住,从桌上拿起昨晚汇总的记录册递过去。
霍青澜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上面滑了一遍。
凤翔城昨日新增九例,前日新增十一例。
死亡,零。
她翻到下一页。
天水城沈三七来信,新增已降至每日二十例以下,重症排脓进展顺利。
再翻一页。
陇西城来信,三名医疗队员配合当地人手已建立隔离区,新增三十余例但趋势在降。
霍青澜把册子合上,放在胸口。
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凤翔城日增个位数了?”
“昨天九例,今天早上到现在还没报上来新的,估计也是个位数。”
老杨蹲在床边。
“城主,死亡已经归零三天了。您配的那个方子管用,培训出来的那几个本地大夫也上手了,老大夫带着那个兽医出身的家伙一天能治四十多号人。”
霍青澜闭上眼,胸口的册子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归零了。”
老杨点头。
“归零了。”
霍青澜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
过了好半天,她重新睁开眼。
“外面那些人,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我没事,别在这耗着了。”
老杨走到窗口探出头。
“侯爷醒了,说让大伙儿散了回去,她没事。”
巷子口安静了两息,随后爆发出一阵压着嗓子的欢呼,怕吵到人又不敢放开了喊,那种又激动又小心的声响挤成一团。
屠户的大嗓门也压成了闷雷。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回去,都回去干活,别在这堵着。”
人群散了,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渐渐远去。
老杨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
“城主,您至少再躺五天。”
霍青澜看着天花板。
“三天。”
“五天。”
“四天,不能再多了。”
老杨叹了口气,知道这已经是她能让步的极限了。
“那四天之内不许碰病人,不许进棚区,不许看超过半个时辰的文书。”
霍青澜没接话,把册子从胸口拿下来放在枕边。
“沈三七那边的下一封信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后天。”
“到了第一时间送过来。”
老杨应了一声,端着药碗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透过纱帘打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霍青澜躺在床上,右手摊开看了看。
手指头稳稳当当的,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