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眼看时间来到二月底,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老龙头的城墙上,一名士兵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白气,在西北吹来的寒风中缩了缩脖子。他看了一眼东边海面上升起的那轮红日,心里盘算着,交接的兄弟什么时候才来。
“呜——”南边一声闷闷的汽笛声响起。
他下意识地看向南边的海港,只见一艘长约三十丈的无帆大船,在关宁水师的护卫下,迎着朝阳驶出了永平船厂的港口。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带着孩子出行的海上巨人。
带着墨镜的朱由校站在船头,嘴角带着得意的笑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整个心情都舒畅起来。
“我们都快忙成狗了,你自己出海去玩也就算了,还要显摆一下。”张嫣不满地埋怨道,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的,背后还有不少人来来回回地搬运着装文件的纸箱。
“他就是没被人打过,整天就知道得瑟。”绾书的背后是一群正在做障碍训练的士兵,随即指着另一个方向,“再快点!你就这速度还想进天雄营?”
朱由校对两人的抱怨嗤之以鼻:“哥们我在朝堂舌战群儒的时候,你们不也是在旁边吃瓜吗?”
“所以你心里不平衡了?”张嫣停下手指的动作,白眼一翻,“搞个审计署让我也忙一忙?”
“没有没有没有!”朱由校赶紧否认,随即又反驳道,“不是你说的户部审计水平不行吗?再说,当初我可是经过你同意的。”
张嫣撇着嘴哼了一声,手上的算盘又响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几个来打下手的锦衣卫是几个意思呀?”
“那个,王妃。”周立挠着头插嘴道:“安排锦衣卫去学习财会知识是我的意思,现在公安这块,民警、刑警、缉毒都有了,我想着经侦这块也先把人才储备起来,万一以后有用呢?”
“你们倒是知道有备无患的呀?也不能可着我一个人祸祸呀?”张嫣的语速快得跟机关枪一样。
朱由校和周立讪讪陪着笑。
就在这时,朱由检出现在了张嫣的镜头里,他手拿着一本账册放到了张嫣面前:“大嫂,您看下这两条,数额相同,项目内容类似……”
张嫣看了一眼账册,随即就退出了群聊。
“妈呀,王妃的气场太强了。”赵守正长长松了口气:“我本来还打算讨论一下经济犯罪的相关条例。看今天这架势,还是等几天吧。”说着也退出了群聊。
朱由校关上系统面板,刚回过头,就看见金尼阁从轮机室走了出来,赶紧迎上去。
金尼阁见他走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边用笔勾着,一边汇报道:“按照殿下的测试清单,锅炉压力、汽轮机稳定性、电机输出功率的测试都完成了,机器的状态非常好。可以进行下一组测试了。”
朱由校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金尼阁引着朱由校进入船舱二层的指挥室中,给了船长一个手势,就往轮机舱去了。
船长确认了一下海况,拿起声力电话,摇动了几圈手柄,接着下达了全速前进的指令。不一会船舱中红色灯光亮起,刺耳的警报也响了起来。透过玻璃窗,明显感觉到船速开始加快,被船头劈开的浪花开始变得狂暴起来。船长这才放下电话,警报也跟着停了下来。
朱由校还是生平第一次在剑桥上感受大海……当然上军舰也是第一次。上辈子但凡是海军开放日的日子,自己一定会有一项重要任务,不是设计图赶工,就是甲方又改了需求。想不到这辈子居然能从海试就参与其中,只能说是……命运啊,啊哈……
二十分钟后,船速达到了最大,船头的浪花挣扎着想跳上甲板,但大部分都在和同伴的争斗中,一起重新落回大海,只有少部分落在甲板上,但很快又很不甘心地从两侧滑落下去。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一块扇形木板从船尾落进了水中,木板上连着一根很粗的绳子,随着绳子不断地落下,一个个粗大的绳结陆续落入水中,随着船尾的海浪慢慢飘向远方……
经过了整整一天海上测试,在落日的余晖当中,这艘还没命名的新船驶入了旅顺港。
虽然码头已经戒严,但一公里的警戒区之外,仍然有很多士兵探头探脑地,想看着这艘奇怪的大船上,载的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不过朱由校没给他们机会,甚至连船都没下。人生的第一次出海,第一个晚上当然要在船上过夜啦。不过这第一次海试的船,内部装修还没进行,说白了就是个毛坯房,如果不是金州卫指挥使把自己家的床贡献出来,恐怕朱由校今晚就要在船长室里打地铺了。不过这种烧开水的动力系统有一点好,供暖条件好,晚上睡在船上,不用担心冷的问题。
吃过晚饭,朱由校给徐光启打了个电话,把今天测试的数据同步给了他:
全场八十七米,宽十五米,型深七米,排水两千二到两千六百吨,总发电功率三乘一千六百瓦,推进功率二乘一千八百瓦,最大航速超过十五节……
“我原本还担心木钢混合结构强度不够,现在看来是想多了。”徐光启笑道。
“我也捏着一把汗呢。”朱由校挠挠头,“就怕出现破坏性震动,好在咱们的工人给力。零件制造得很标准。”
“哈哈,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你那精密车床一直在迭代吧?”徐光启问道,“再不出数控机床,怕是已经到天花板了吧?”
朱由校挑了下眉头:“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情呢,我媳妇天天还在打算盘呢,要不要把半导体搞出来先?”
“你有钱吗?”徐光启一句话就给朱由校问住了。
也是,自己这一年多的积蓄都用来搞各种研发了,看着每项投资不多,但加起来也是不小的数目,很多产品因为观念和运输问题,都还没形成市场。剩下的钱都投资到国债里去支援铁路建设了,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还真的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呐。
他摇了摇头,步子跨太大容易扯到蛋,还是老老实实地打算盘吧。
“不过,倒是有便宜的。”徐光启话锋一转,“你可以看看你的系统商城里有没有奥德纳算数仪,一种手摇式的机械积算仪,算乘除法只要五秒左右。”
朱由校在商城里翻了翻,还真有,随手就给兑换了,随口说道:“五秒,对算盘好像也没啥优势啊。”
徐光启笑了,问道:“那如果是多位数呢?这东西可是能最大输出十三位数,还能算小数点的。”
朱由校一愣,雾草!这特喵的简直是这个时代的计算神器啊。
于是他立刻打开自己的手提箱,取出纸笔:“我现在就画图纸!”
……
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的朱由校拉开了船长室的大门,把魏朝和李进忠吓了一跳。
魏朝心疼地问道:“殿下是否昨晚没有睡好?今晚还是上岸休息吧。”
朱由校没力气跟他解释,拿出两份图纸:“把这两份图纸送去格物院给徐先生,要快!”
李进忠赶紧接过图纸,双手捧着一溜烟下船安排去了。朱由校不由得感慨,这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腿脚倒是挺利索。
魏朝赶紧从一旁的太监手里的食盒中端出早餐:“殿下赶紧用膳吧,这么熬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没事,偶尔突发奇想,不赶紧记下来怕忘了。”朱由校不以为意,抓起一个肉包子坐回床边,三两口就下了肚。然后端起豆浆喝了半碗,又抓起另一个包子,“这金州卫的伙食还可以嘛。”
“殿下,这是在一旁集市中购得,并非卫所膳食。”魏朝小声说道。
“什么玩意?”朱由校腾地就站了起来,“不是说好的就地用餐吗?”
“殿下息怒。”魏朝赶紧解释道,“这卫所与边军、营军不同,皆是世袭军户。”
“这个我知道。”朱由校不耐烦地说,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专项米粮被克扣了,导致卫所伙食惨不忍睹,魏朝才去集市买早餐,“军饷改制之后,朝廷直属军士不是都有专项米粮吗?”
“殿下稍安勿躁。”魏朝继续耐心解释,“这卫所是没有专项米粮的啊。”
“嗯?”朱由校眉头一皱。
“这军户战时是兵,平日便是普通农民,家家皆有田地,并不需要集中用膳啊。”
朱由校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这明末的卫所和民兵几乎是同一性质的。
一旁的金州卫指挥使已经满头大汗,只是躬着身子,头也不敢抬。
朱由校讪讪地挠了挠头:“别绷着了,是本王误会了。”
那指挥使刚松了口气,朱由校话锋一转:“不过今晚回来,本王倒是要尝尝咱们卫所兄弟家中菜肴。”
当船驶出渤海海峡,第二天的测试就开始了,今天测试的项目主要是船体的抗风浪能力测试。
这出了渤海湾,果然就不一样了,西北风裹挟着海浪,是一浪接一浪,朱由校在船上被摇得七荤八素。自己前世也是在长江黄河见过大风浪的人,一直都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晕船。现在他理解了,完全找不到自己的重心在哪里。眼睛看到的水平面和身体的感知完全不是一回事。胃里面在翻江倒海,早餐已经被送进了那蔚蓝的大海。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舰长休息室,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生姜,随便掰了一块就塞进嘴里嚼了起来,辛辣的味道从舌头传到喉咙,然后进入胃里,过了一会,终于是压制住了胃部的抽搐。然后又翻出一小瓶风油精,抹在太阳穴和后颈,又放在鼻子下面猛吸了一口。
“咳咳。”朱由校擦去被呛出的眼泪。暗自庆幸自己听了张嫣的话,带了这俩玩意出来。
他看了看瘫坐在门口的李进忠,想起已经被关宁水师送回抚顺的魏朝,掰下一块姜递到李进忠手里,调笑道:“堂堂和大人,居然也没坐过船?”
李进忠嚼碎生姜,辛辣的味道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等到他艰难地咽下去,缓了一会,才又接过朱由校递来的风油精,一边涂抹一边说道:“殿下就别拿奴才取乐了,以前哪见过这阵仗。真不知道那些个洋人身体是什么构造,居然能在海上待上几个月,不远万里来到咱们这儿。”
“风浪越大鱼越贵嘛。”朱由校随口说了一句。
李进忠摇摇晃晃站起来,接过朱由校手里的生姜,连同风油精一起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箱子,然后扣上扣子:“殿下说话真精辟。”
“你最近怎么不夸我天授英才了?”朱由校调笑道。
李进忠嘿嘿笑着:“都知道殿下是来自后世了,再这么夸岂不是太刻意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你是懂怎么拍马屁的。”
“按照满人的规矩,殿下是主子,小的是奴才。”李进忠谄媚道:“用殿下的话说,应该叫提供情绪价值。”
“你倒是学得挺快。”朱由校笑道。
李进忠一拍胸脯,有些得意:“奴才当年也算的上是文武双全,哪里是现在这个魏忠贤能比的。”
“哦呦。”朱由校啧啧咂嘴,“人可是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呐。”
李进忠不屑地说:“那又怎么样,奴才当年也差不离了。没了天启帝,他就是个屁。”
“不是还有纪晓岚、刘墉,一直和你对着干吗?”朱由校好奇地问道。
李进忠一愣:“纪晓岚?”他有些不解,“那个书呆子确实才华横溢,我自愧不如,可惜太喜欢抖机灵,乾隆爷不是很喜欢他。”
what?怎么听老李这口气,纪晓岚好像并不被他放在眼里?
“那刘罗锅呢?”朱由校问道。
“我俩关系不远不近。不过人家清正廉洁、刚直不阿。自然不会与我这种贪官为伍。”李进忠自嘲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说服嘉庆爷给我留了个全尸。”
好家伙,朱由校又想起自己经常吐槽的那句话,影视剧都是骗人的。
李进忠独自伤感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不知后世是如何评价奴才的?”
朱由校笑了,看着满不在乎,其实还是很在乎身后名的嘛。
他笑了一下:“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千古第一贪?”李进忠试探着问道。
朱由校没说话,给他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李进忠还想问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什么情况?”朱由校对着门口问道。
站在门口的王虎回过头来:“回少爷,好像是发现了不明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