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不是夏季那种瓢泼的大雨，而是豫南冬夜特有的蒙蒙细雨，没有结成雪花，像牛毛，密密地斜织着，打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雨雾中，那列原本应该奔腾向南的钢铁巨龙，此刻像一头折断脊梁的巨兽，瘫软在铁轨与路基之间。
83军105旅先头部队抵达现场时，看到的正是这地狱般的景象。
领路的军车还未停稳，车厢里的士兵们就听到了那穿透雨幕的哀嚎声。
那不是战场上的嘶吼，而是混杂着痛苦、恐惧与绝望的哭泣，一声声，像钝刀子割肉。
“下车！迅速展开！”王强第一个跳下战车，军靴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迅速地卸下背囊，将里面的95式自动步枪用防水布包裹好，塞进车底的储物格，然后从车厢里抽出折叠担架和破拆工具。
“把家伙收好，现在我们是来救命的，不是来打仗的！担架、撬棍、急救包，优先救人！”王强的吼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士兵们没有丝毫迟疑，训练有素的他们迅速将军械归拢封存，换上救援装备。
迷彩服瞬间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们分成几个小组，在指战员的指挥下，向着那堆扭曲的金属废墟冲去。
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倾覆的车厢像开罐器扯开的罐头，锋利的金属边缘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一些轻伤的乘客相互搀扶着，踉跄地走在泥泞里，脸上满是血污和泥点。几个年轻的男乘客正咬着牙，帮着铁路工作人员、医护人员抬着一个个伤员，嘴里喊着号子：“一、二、走！一、二、走！”
“同志！解放军来了！大家别慌！”王强对着人群大吼一声，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安定力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欢呼。
“三班！跟我来，去车头！一班二班，搜救中间车厢”
王强带着李响等几个战士，直奔损毁最严重的一等座车厢和商务舱位置。
那里，半截车厢已经像纸片一样被撕开，露出了里面奢华却狼藉的座椅。
李响跟在班长身后，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见过训练场的模拟废墟，但没见过这种真实的惨状。
血腥味混合着雨水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呛得他眼泪直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举起撬棍，跟着班长砸开了一处严重变形的隔门。
“有人吗？里面有人吗？”李响对着黑暗的缝隙嘶吼，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里面只有风吹过空洞车厢的呜咽声。
他们在变形的座椅下摸索，在翻倒的行李架缝隙里探查，确认没有幸存者后，才退了出来。
站在车厢的连接处，李响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望去。
前方，本该是通往武汉的方向，此刻却完全变了样。
雨雾中，前方大约几十米处，空气似乎在扭曲。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他依稀能看到对面的景象——那也是条铁路，也有倾覆的列车残骸，甚至也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似乎也在进行救援。
“班……班长……”李响的声音颤抖着，指着前方，“你看对面……好像隔了一层白玻璃，看不清楚……但好像也有人……”
王强正在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闻言抬起头，顺着李响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开始，他就注意到那层“膜”的存在，但透明度尚可，他们甚至能看到对面地面上散落的杂物。可现在，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那层膜似乎正在变得浑浊。原本清晰的景物变得模糊，像是在毛玻璃后面，只能看到大概的人形在晃动，连颜色都在褪去，变成一片混沌的白。
“班长，对面的人……他们好像在朝我们挥手，但我们看不见他们的脸了……”李响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王强沉默了许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水已经冰凉。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李响，班长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啥。”
他盯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界限，看着对面的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摇曳、消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不过，”王强转过头，狠狠地拍了拍李响的头盔，“现在这玩意儿越来越不清晰了，从刚开始能看清人，到现在啥也看不清。管他娘的什么妖魔鬼怪，我们的任务是救人。只要咱们脚下这寸土地还在，咱们就得把人救出来，打起精神来！”
……
与此同时，几十米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辆应急通信车上。
信阳市长正披着一件大衣，脸色苍白地听着汇报。他的皮鞋上沾满了泥点，裤腿湿了一半。
“市长，这是最新的统计数据。”市交通局局长扶着一位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列车长，神情肃穆，“由于是除夕夜，出行人数骤减。G126次列车定员1280人，实载旅客586人，车务人员42人，总计628人。”
列车长虚弱地接过话茬，声音嘶哑：“目前已获救及临时安置人员593人……确认遇难5人，都是商务舱和驾驶室的同志，包括两名司机……重伤80余人，轻伤300多人，剩下的都是轻微伤。还有……还有30人失踪。”
市长的心猛地一沉：“失踪？”
“是，”列车长眼泪流了下来，混着雨水，“大多是窗户破裂时被甩飞的，还有车厢连接处断开时……掉下去的。我们正在组织人力沿着路基寻找，但这雨……”
“另外，”交通局长补充道，“除了这列，本市境内因紧急制动被迫停车的列车还有13列，主要集中在信阳站和罗山站区间。我们已经安排了全市的公交公司和客运大巴，正在一趟趟地把滞留旅客接出来，征用了一批宾馆和学校宿舍进行安置。请市长放心，绝不让一个群众受冻挨饿。”
市长点了点头，眼眶发红。他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奔跑的解放军战士，看着那些自发帮忙的群众，咬着牙道：“通知下去，全市所有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全部开放，作为临时避难所。医院开通所有绿色通道，血库随时待命。告诉同志们，现在是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
……
郑州，省政府主会议室。
气氛比前线稍微暖和一点，但压抑感却丝毫不减。
赵建国省长刚刚结束了与前线的通话，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看着上面代表部队行进的红箭头，以及代表各个受灾点的红叉。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听到了。”赵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前线部队已经投入救援，信阳一线的惨状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不仅仅是一场事故，这是一场灾难。现在，我宣布以下几项紧急决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一，关于兵力部署。83军是我们的拳头，但现在看来，仅靠现役部队是不够的。命令各地市，立即启动战时动员机制。征集近五年内的退伍军人，召回基干民兵。要以现役军人为骨干，以退伍军人为血肉，以民兵为基础，组建各县、区的应急后备力量。我要确保每个县，都有一只拉得出、打得响、能战时启动的队伍。这是我们的底气。”
“第二，关于社会秩序与物资管控。从现在起，派遣公安干警、武警战士，对全省范围内的能源（电力、石油、天然气）、医疗（医院、血库、药店）、民生保障（超市、粮库、供水）以及各类大型仓储单位，实施军警联合进驻。实行军事化管制，所有物资必须登记在册，严禁囤积居奇，严禁哄抢。市场监督局、公安局要联动，谁敢在这个时候发国难财，我决不轻饶，县里县长免职，市里市长免职这不是玩笑！”
“第三，通信与情报。虽然对外联络断了，但我们省内的‘豫事办’、政务内网必须保持畅通。宣传部门要统一口径，安抚民心，告诉大家政府还在，军队还在，不要轻信谣言。”
赵建国说完，环视了一圈：“以上决议，形成本次紧急会议会议纪要。小王，”他看向秘书小王，“你立刻走办公室流程，用印后，通过省内加密通道发送到各位常委及各地市主要负责同志的终端上。”
“是！”小王立刻记录下要点，视频会议结束。
赵建国这才重重地坐回椅子里，靠在椅背上，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责任与焦虑。他揉了揉太阳穴，对旁边侍立的小王摆了摆手：“小王，你过来。”
“省长，您吩咐。”小王凑上前。
“我现在有个会要开，但脑子有点乱。”赵建国的声音低沉，“你听着，第一，立刻通知各地市的市长、市委书记，包括省直管县的头头脑脑，十分钟后，也就是凌晨四点整，我们再次召开全省视频会议。参会领导必须有我、张书记，还有分管公安的周常委。如果有哪个市长或者书记联系不上，或者正在抢险一线没法脱身，那就让当地主管公安、消防的同志补位参会，必须确保政令通达。”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二，对于那些正在一线抢险救灾的地市领导，比如信阳那位，你就不用强行拉他们进会议室了。他们腾不出手。你把刚才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以邮件形式发给他们，明确告诉他们：执行即可，省里相信他们。但要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有任何突发情况，哪怕是用腿跑、用嘴喊，也要把消息传回来。”
“明白！我这就去办！”小王深知这几句话的分量，这是体恤，更是严令。
“去吧。”赵建国挥了挥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赵建国仿佛能看到，在那数百公里外的边界线上，那层模糊的白色屏障正在吞噬着最后的光线。而在屏障的这一边，他的士兵们正在泥泞中拯救生命，他的干部们正在风雨中坚守岗位。
他低声自语：“山雨欲来……”
小王的脚步声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挂钟那令人心悸的滴答声，倒计时一般，敲打着这个特殊的除夕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