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区杜岭街街道办事处的大院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烟和隔夜泡面混合的味道。
二十多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有的染着黄头发,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正三五成群地靠在墙根下,嘴里骂骂咧咧。
他们是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中筛出来的“残渣”,因为情节轻微不构成刑事犯罪,刚从派出所的留置室里放出来,又被街道办直接“接”到了这里。
“瘦猴”是他们这几个小团体的头,黄头发是半个月前在城中村理发店花二十块染的,发根已经黑了一截,像长了块癣。
他脚边扔着半瓶喝剩的橘子味汽水,指尖转着个打火机,。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斜眼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街道办主任张桂兰,阴阳怪气地笑道:“张主任,您这是唱哪出啊?把我们这帮社会渣滓从号子里捞出来,又弄到这大院里。咋了?给我们发奖状啊?”
旁边一个小弟起哄道:“就是,张主任,我们这身子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您可别折腾了。”
张桂兰没有生气,她放下手中的保温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桀骜不驯的脸,最后定格在瘦猴身上。
“小林,你奶奶去年冬天住院,你奶奶发高烧了,住中心医院,你偷了我停在院门口电瓶车的电瓶,转手卖了三百块。”张桂兰的声音不大,“我当时就在二楼窗户看着你,冻得搓手搓了十分钟,才敢下手。我没喊人,想着你奶奶生病了的有人看着点”。
瘦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躲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老太太连这事儿都知道。
“还有你,大伟,你那辆没牌照的摩托车,是去年那起斗殴事件的工具吧?虽然没伤人,但你藏在3号楼楼梯口的就挡风下面,以为没人知道?”张桂兰转头看向另一个胖乎乎的青年,语气依旧平和“我当时买菜路过,看见你往挡风被里塞头盔,没吭声,因为你妈有高血压,每天都要吃药,你偷摸跑黑车挣点钱,我知道。”
大伟的脖子瞬间红了,挠了挠刀疤,没敢接话。
旁边几个小年轻也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干的破事没人知道,没想到张桂兰都门儿清。
这时,负责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工头刘哥走了过来。
他是个典型的糙汉子,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看了眼这群吊儿郎当的小伙子,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压低声音对张桂兰说:“张主任,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就这帮痞子?给我我也不想要。你看那个,风吹都能倒,让他搬砖?怕不是砖没抱住,他自己先散架了。这活儿可是要质量的,耽误了工期谁负责?”
张桂兰把刘工头拉到一边,避开了那群年轻人的听力范围。
她看着刘工头,语气依然平和:“老刘,这次的任务,效益和质量确实是其次。上面交代了死命令,这是为了把人‘拉’起来,不是当苦力使唤,是治病救人。考核标准不是工程进度,而是集体教育的成效。”
刘工头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逻辑。
张桂兰继续说道:“我们要用这些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哪怕就是赔着钱搞工程,也要培养他们的荣誉感和纪律性。你尽管严格要求,该骂骂,该罚罚,出了问题,街道办担着。哪怕墙砌歪了我们可以拆了重砌。你只管教他们手艺,其他的,我来。”
刘工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的瘦猴。那小子正百无聊赖地抠着墙皮,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刘工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张主任,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就当一回保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听招呼,威胁生产安全的,我照样撵人。”
上午拖拖拉拉瘦猴、大伟边追逐打闹边工作,到最后他们才砌了半米高的一堵墙,还歪歪扭扭不成样。
下午,工地上来了两个穿军装的人,是省里派来的军队文职人员。
他们没有像监工一样指手画脚,而是直接脱了外套,拿起铲子加入了劳动的队伍。
一个年轻的文职军官干到一半,坐在了瘦猴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哥们,新来的?”军官笑着问,露出一口白牙。
瘦猴接过水,戒备地看着他:“嗯,街道办硬塞过来的。你们是当兵的?来看我们笑话?”
“笑话?”军官笑了,“我刚入伍那会儿,比你还瘦,五公里越野跑下来,鞋里能倒出水来。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不行,是个废物。”
他指了指正在砌墙的刘工头,“你看刘工头,他刚才还骂我砌的墙像狗啃的呢。但这墙,只要我们用心去砌,哪怕有点歪,它也是实实在在的墙。你看这面墙修好了,几十年不倒,这就是咱们的功劳。”
闲聊中,瘦猴将为什么混黑社会,为什么不想干活给说了个明明白白,军官没有打断,微笑的听着,是不是应和两声,但是不知不觉间,他们把今天的细沙都筛完了
瘦猴看着手上磨出的血泡,有点愣神。
傍晚收工,刘工头并没有克扣工资,每人200块钱,当场点清。
瘦猴捏着那几张钞票。
这钱不多。
那天晚上,瘦猴躺在床上,看着手里那200块钱,第一次失眠了。
他想起奶奶住院时那无助的眼神,想起偷电瓶车时那种卑劣的快感,再想起今天砌的那几块砖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垒起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刘工头的手机响了。
他烦躁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瘦猴急促的声音:“刘哥,是我,瘦猴。那个……工地的门开了没?我今天想早点过去,把昨天那面墙拆了重砌……我昨晚想了想,那墙确实砌得太烂了,有点丢我白马小王子的人。”
刘工头愣住了,看着窗外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帮野草,终于开始扎根了。
一周后,短暂的休假时间,瘦猴没有像以前那样拿着钱去网吧挥霍,而是直奔药店和超市。
他买了两罐高档的老年奶粉,又买了几盒治疗风湿的膏药。
回到那个破旧的小院,他把东西放在奶奶的床头。
“奶,这是我挣的钱买的,您趁热喝。”瘦猴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老奶奶颤抖着手抚摸着孙子的头。
晚上躺床上,瘦猴摸出藏在床缝里的一百来块钱,那是上次偷电瓶剩下的(混混都用的纸币,好藏)。
他把两张钱放在一起,新钱的油墨味和旧钱的霉味混在一起,他突然觉得那一百脏得要命,想扔,又舍不得。最后他把旧钱塞回床垫底下,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用偷来的钱。”
过了几天,张桂兰在院里碰到瘦猴,问他干活咋样,瘦猴挠挠头,说:“刘哥说我砌的墙比他带的徒弟都好,下个月给我涨五十块钱。”张桂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奶前两天还跟我说,你变懂事了。”
瘦猴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磨了几个茧子,硬邦邦的,他突然觉得这茧子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