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窑洞的煤油灯烧了整夜,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映得土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曾局长捏着刚译完的密电纸站在桌前,指节微微发白。
上一封来自未知频道的密电还只是零散的摩擦情报,这一次,对方直接抛来了足以震动整个华北的战略预警。
天刚蒙蒙亮,核心班子的人就全到齐了。
土炕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华北地形图,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窑洞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来。
“大家先看。” 曾局长把密电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压得很低,“刚收到的,还是那个频道,内容比之前都重要。”
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日军华北驻屯军新增两个混成旅团,已于三月上旬陆续从塘沽登岸,正向丰台、通州一线集结;丰台据点日军每日巡逻三班,早班六点半出发,沿南宛公路至大井村折返,全程约一个时辰,午班十二点、晚班六点,换岗间隔六小时,每班十二人,配一挺轻机枪;日军弹药库设于丰台车站西侧,野战医院驻五里店,近期辎重车辆往来频次提升三倍,预计三个月内平津方向将有大规模军事行动。
屋子里静了几秒,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么细?” 分管军务的同志皱着眉,指尖点在 “巡逻时间” 那一行,“连每班多少人、带什么枪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是瞎编的。可要是真的,这仗说来就来啊。”
“也可能是圈套。”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语气谨慎,“老蒋那边一直想逼我们往前线顶,说不定是他们故意放的假情报,诱着我们调动兵力,好摸清我们的底细,也可能是日军自己放出的假情报。再说了,这么细的巡逻安排,除非是钻进日军司令部亲眼看见,不然怎么可能摸得这么准?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全信。”
“信不信,核实了才算。”德胜同志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众人,“情报是真是假,不能坐在窑洞里猜。我的意见,分两步走:第一,选几个精干的侦察员,化妆成货郎、脚夫,立刻去丰台、通州一带核实,重点查对巡逻路线、换岗时间、新增兵力这几点,能核实多少算多少;第二,机要室拟回电,问对方三件事 —— 一是能不能持续同步平津日军的动向,二是他们此次对接到底有什么具体诉求,我们不能一直吃人家的,不帮忙,我党不是这个做派,三是能不能固定每日通讯时段,别这么零零散散地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方既然递了诚意,我们就接着,但底线不能松。没核实的情报,只做参考,不做调动依据。都觉得怎么样?”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谨慎是谨慎,但没人敢拿华北的局势赌真假。万一是真的,早一天知道,就能早一天做准备。
散会后,侦察队的人选当天就定了。
带队的老郑是长征过来的老侦察员,干了十几年地下交通,平津一带人头熟,日语也能说几句。
当天夜里,他带着两个队员,换了粗布短打,挎着装杂货的包袱,牵着两匹瘦马,从延安南门悄悄出了城。
一路走了五天,第六天傍晚,老郑他们摸到了丰台南边的一个村子。
找了个破旧的大车店住下,第二天一早,老郑扮成卖针线杂货的货郎,挑着担子往南宛公路边上靠。
六点二十分,他蹲在路边的土坡后面,假装整理货担,眼睛盯着公路口。六点二十八分,一队日军从据点方向走了过来,数了数,正好十二个人,领头的挎着军刀,队伍末尾扛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密电里写的分毫不差。
老郑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着头,假装拨弄货担里的顶针、粗线,眼角余光跟着那队日军走。
队伍沿着公路往南,到大井村的路口拐了进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又原路折了回来,时间掐得几乎分毫不差。
中午十二点,第二班巡逻队准时出了据点。
晚六点,第三班。
夜里回到大车店,两个队员蹲在炕沿边,脸上全是压不住的震惊。
“郑哥,邪门了。” 一个队员压着嗓子说,“时间、人数、枪,全对上了。连走哪条路、拐哪个弯都一模一样。咱们潜伏这么多年,从没拿到过这么准的情报。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郑吹灭了油灯,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不该问的别问。” 他说,“明天去五里店和车站西边转一圈,核实弹药库和医院的位置。核实完立刻往回发报。”
他干了一辈子侦察,从没像今天这样恍惚。
对方像是站在天上往下看,日军的一举一动全在眼皮子底下。
这种感觉既踏实,又发慌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嵩山地下指挥所,医疗专班的最终报告摆到了赵建国和张照面前。
李副省长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指着报告一页一页地讲:“反复做了三十多组动物实验,结论是,短期低风险接触是可行的。出行人员提前七天开始流食,全程饮用无菌净化水,配合肠道抑菌处理,可以最大限度降低体内菌群活性,然后度过了膜,菌群就会死亡,已经做过高空试验。就是去的人要遭一些罪,重新等肠道菌群落地生根,就要结结实实拉几天”
“风险有多大?” 赵建国问。
“极低。” 李副省长说,“结合之前的监测结论,现代菌群一旦离体,在当前环境下十分钟内就会失活,只要不发生直接体液接触,基本不会造成扩散。我们测过,按这个方案执行,外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
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另外,专家组做了一个长期推演。按照现在的时空融合速度,大概三百天左右,省内的生态系统会完成一次完整迭代。现代菌种因为无法在离体环境下繁殖,会逐步被本土原生菌群替代,最终自然消亡。也就是说,三百天之后,我们体内的共生菌虽然还是现代的,但外部生态已经完成适配,不用再专门做全域消杀,也不会造成长期生物污染。”
张照点了点头,悬了半个月的心稍稍落了一点。至少这条路是通的,不是死局。
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农业农村厅的紧急报告紧跟着送了过来,比医疗报告更沉。
“省长,书记,情况不太好。” 农业厅厅长站在桌前,声音发哑,“全省土壤菌群检测结果出来了。表层土壤里的固氮菌、腐殖质分解菌,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深层土壤稍好一点,但也只剩三成左右。”
“什么意思?” 赵建国心里一沉。
“意思是,农家肥、有机肥撒到地里,分解不了,肥力渗不进土壤。” 厅长翻着数据,“今年夏粮产量预估要减产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秋粮还不好说,要是菌群继续减少,减产幅度可能更大。”
屋子里静了下来。粮食是天大的事,九千万人要吃饭,减产两成不是小数目。
“菌肥、化肥呢?” 张照问。
“化肥还能顶一阵,但全省化肥库存有限,空缺是不是说补上就能补上的。菌肥更麻烦,我们的菌种,活不了,离体就死。” 厅长苦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37年的菌群能活。”
赵建国指尖敲着桌面,沉思了很久。现代菌种活不了,库存不够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屏障外的 1937 年原生环境里采集水土样本,分离本土菌种,回来扩繁修复土壤。
他抬起头,看向机要室方向:“回延安的电文里加一条。就说我们这边土壤微生物出现异常,需要他们帮忙采集陕北、晋西等地的原生土壤、水源样本,越多越好,等会面的时候一并交接。就说这些样本对我们修复农业生产很重要,麻烦他们协助。”
“会不会太冒进了?” 旁边有人犹豫,“我们身份还没完全挑明,一上来就要东西,会不会引起猜忌?”
“不会。” 赵建国摇了摇头,“我们送了这么多情报,递了这么多诚意,要一点水土样本不算过分。而且这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就是农业用的土和水,他们容易答应。再说,只有一来二去,对接才能往深了走。”
议定之后,机要室立刻着手拟写回电,把日军最新的巡逻变动、辎重运输情报放在前面,水土样本的请求放在最后,措辞客气。
土壤的影响,最先显现在民间。
豫东周口西华县的王家村,王老汉蹲在自家酱缸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往年二月二下的酱,三月中旬就该冒泡长毛,酱香味慢慢就出来了。
可今年这缸酱,搁了快四十天,缸面干干净净,一点毛都不长,闻着只有生豆子的腥气,半点酱味都没有。
“邪门了。” 王老汉伸手搅了搅酱耙子,豆子还是硬邦邦的,“往年这时候都能蘸馍吃了,今年咋回事?气候也不冷啊。”
旁边老伴端着一盆发面走过来,脸色也不好:“别说酱了,你看这面,发了一晚上,跟死面疙瘩似的,一点蜂窝都没有。酵母粉也放了,温度也够,就是发不起来。”
王老汉放下酱耙子,心里犯嘀咕。
不光他家,村里好几户都这样,发面发不起来,腌菜不酸,酱不香,连地里的野蘑菇都比往年少了大半,刚冒头就烂成一滩水。
正说着,村支书进门就喊:“王叔,婶子,县里刚发的通知,让我给各家捎句话。县里说今年气候反常,空气里的菌类少,自家发面、做酱容易失败,让大家这段时间先做点面饼吃。”
民间的细碎波澜,传到指挥所里,就成了台账上的一行行数据。
赵建国翻着各地报上来的民生简报,发酵食品停产、食用菌基地绝收、土壤肥力下降,一条一条,都不是小事,但也没到乱了阵脚的地步。
“农业专班加派人手,本土菌种分离扩繁的准备工作必须提前做好。” 他提笔在报告上批示,“先从能活的本土菌株里筛选可用的,优先保粮食,其次保副食。”
延安,机要员拿着译好的电文冲进窑洞的时候,朱总司令和曾局长正就着煤油灯看地图。
“报告!丰台侦察队发回的急电!” 机要员声音发紧,“已核实:丰台日军每日三班巡逻,时间、人数、行进路线与密电内容完全一致;五里店确实设有日军野战医院,丰台车站西侧发现弹药库岗哨,与密电标注位置吻合;新增兵力正在核实中,初步判断至少有一个联队规模。”
曾局长手里的烟袋顿在了半空。
朱总司令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华北地图上,指尖在平津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之前还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实打实的核实结果摆在这里,由不得人不信了。
“对方没说谎。” 朱总司令缓缓开口,“情报是真的。”
曾局长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神色复杂:“能把情报做到这个份上,既不是老蒋的人,也不是北边的人,也不是日军的人。我现在反倒越来越觉得,他们说的那套…… 未必全是假的。”
“真假不急着定论。” 朱总司令站起身,“回电。告诉他们,情报已收到,正在核实。水土样本的事,我们可以帮忙收集。约定每日凌晨两点为固定通讯时段,有情况准时发报。另外,问清楚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实现当面接触。”
机要员应声去了。
窑洞外,夜色正浓,黄土高原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同一时刻,嵩山地下指挥所的接收终端轻轻响了一声。
值班人员立刻译码,短短一行字,却让整个指挥室的气氛都松了几分 ,延安方面同意协助采集水土样本,约定每日凌晨固定通讯,询问当面接触的时间。
赵建国看着回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转头看向军务参谋:“通知先遣对接组,按原计划开始筹备。
防护训练、人员政审、对接清单,全部往前赶。五天后,我们要拿出一套完整的会面方案,会面时间订到二十五天后。”
窗外的夜空深不见底,两道加密电波在两万米高空交错而过,一南一北,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各自的接收机上。
从零散的敌情通报,到实质性的互助请求,隔着八十八年的时光,两边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步一步,往同一个方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