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的春风,吹不到玉门关外的戈壁滩。
三月的老君庙周边,依旧是满眼的土黄。
风卷着沙砾刮过光秃秃的山梁,打在土坯墙面上沙沙作响,白日里日头晒得人皮疼,入夜后寒气又顺着裤脚往上钻,干冷刺骨。
我方三支先遣小队伪装成商队,已经在这片戈壁里蛰伏了十二天。
驻点设在一处背风的废弃土窑,外头看着破败,内里却收拾得齐整。
勘测设备、岩芯样本、干粮水袋分门别类码放,墙角架着天线,直通豫省指挥中心。
赵兴蹲在窑洞口,就着天光擦半自动步枪,枪被摩挲得发亮,这是这次任务中央单独发下的枪械,说是什么81枪族什么的,没太听明白,但是枪是好枪,连发,皮实,就是费子弹,现在赵兴将这把枪当做了宝贝,每天都要擦拭。
队伍里懂地质的人少,王楷田教授带队做勘测的时候,赵兴总爱凑在旁边听。
从岩层走向讲到油气露头,从地层年代讲到储量测算,那些听不懂的术语、没见过的仪器,都让他觉得新鲜。
他没读过多少书,却知道这些东西金贵,他从老连长那知道豫省那边缺油,有了玉门的油田,往后坦克、飞机、汽车就都能动起来,小鬼子、常申凯再横,也能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赵兴,发什么愣?该巡逻了。”
身后传来班长的喊声,赵兴赶紧把枪背好,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起身。
今天轮到他带三个人沿南麓巡逻,重点盯紧村落和戈壁干道,防止马匪啥的摸过来。
四个人挎着枪,沿着山脚的土路往南走。
戈壁滩上没什么遮挡,放眼望去全是起伏的荒丘,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骆驼刺。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又干又疼。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刚靠近一座叫二道沟的小村子,隐约就听见了动静。
“停,先别往前。” 赵兴抬手按住身后的人,猫着腰往坡上挪了几步,居高临下往村里看。
村子不大,也就十几户土坯房。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穿灰布军装的兵,手里拎着步枪,正把百姓家的粮袋往驴车上搬。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在边上,眉头皱着,像是在说什么,却被一个挎着盒子炮的军官怼了回去。
“是国府的人。” 旁边的战士压低声音,“看那样子,又在抢老百姓东西了。”
赵兴没说话,死死盯着院里的场面。
院里,齐教授看着士兵把农户家最后半袋小米扛上车,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上前两步拉了拉带队的李连长:“李连长,差不多就行了。这地方穷,老百姓家里就这点存粮,都拿走了,人一家子怎么活?”
李连长甩开他的手,斜着眼瞥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齐教授,您是上面请来搞勘探的,看好您的图纸、找好您的油矿就行。军中征粮补给,是军务,轮不到文人插手。这荒郊野岭的,我们几十号人吃什么?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吧?”
“可也不能全搬空啊!” 齐教授脸色涨红,还想再争,“我们带的干粮够吃,何必跟老百姓抢这一口?”
“够不够吃,我说了算。” 李连长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挥了挥手,“继续搬!还有那头驴,也牵走,往后拉设备用得上。”
两个士兵上前就去解驴缰绳,户主老汉扑上去拦,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地上,磕得额头出了血。
老汉坐在地上捂着脑袋,老婆子蹲在旁边哭,声音不敢太大,像猫被捂住了嘴巴一样,低沉的嘶哑哭声扎人心。
坡上的赵兴看得火往上撞。
他老家是米脂县,知道庄户人家半袋粮、一头驴就是全部家当。
乱世里当兵的不护着老百姓,反倒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算什么国军!
“班长,怎么办?” 旁边的战士咬着牙问。
赵兴快速扫了一圈院里的人数:八个兵,四支步枪,一支盒子炮,没重武器。他们四个人,都是老兵,手里有新枪,占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拿下不难。
“这样,” 他压着声音快速部署,“小张绕到村西口堵着,老王去东边,我和小李从正面进去。别先开枪,先喊话,能逼降最好。真动起手来,瞄准了打,别伤着老百姓。”
三个人点头,悄悄散开。
赵兴深吸一口气,端着枪站起身,对着院里大喝一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把枪放下,饶你们不死!”
院里的人猛地一惊。
李连长瞬间拔出盒子炮,扭头往坡上看,只见两个穿土黄色农民服装的人端着步枪指着这边,东西两侧也有人影晃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哪想到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里,居然有枪。
“你们是什么人?敢管国军的事!” 李连长假装镇定,扯着嗓子喊。
“少废话!” 赵兴枪口一抬,“立刻把粮食、驴还给老乡,所有人放下武器出来。再负隅顽抗,我们就开枪了。”
两边对峙着,院里的士兵都慌了神,端着枪不知道该怎么办。
齐教授也吓得脸色发白,缩在墙边不敢动。他就是个搞地质的,哪见过这种阵仗。
李连长还想嘴硬,刚要喊人反击,就听 “砰砰砰” 的一阵低沉的声音,子弹擦着他脚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再动一下,下一枪打你脑袋。” 赵兴的声音冷得像戈壁的风。
李连长腿一软,再也硬气不起来。
对方枪法准,人数又占优,还是机关枪(自以为),真打起来自己讨不到好。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把盒子炮扔在地上:“放下枪!都放下!,对面有机枪”
士兵们纷纷把步枪丢在地上,举起了手。
赵兴带着人从坡上下来,进了院子先把枪支收拢,又让战士把粮袋搬回老汉家,把驴拴回槽上。
老汉夫妻俩千恩万谢,拉着赵兴的手直抹眼泪。
“老乡,对不住,让你们受委屈了。” 赵兴扶起老汉,又从自己干粮袋里倒了半袋炒面给他,“这点吃的您先拿着,往后他们再敢来,您就往南边走,找我们的队伍。”
安抚完百姓,赵兴才转头看向这群俘虏。
八个士兵垂头丧气站成一排,李连长耷拉着脑袋,一脸不服气,没看到机枪,总感觉是被骗了。
齐教授站在边上,长衫沾了尘土,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文人的架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私自扣押国府军队,是要造反吗?” 齐教授定了定神,先开口质问。
赵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先让人把俘虏都押去村头的空屋看管,只留下齐教授。他看得出来,这人是个搞学问的,跟那些兵痞不一样。
“我姓赵。” 赵兴搬了个木墩子坐下,示意他也坐,“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的兵,抢老百姓的粮食、牵人家的驴,还动手打人,这事到哪都说不过去。”
齐教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军纪的事,我管不了。但我要提醒你,我们是南京政府派来的官方勘探队,肩负着寻找西北油矿的重任。你扣了我们,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待不起。我劝你趁早放了我们,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要是你肯带着队伍归顺国府,凭你的本事,少不了一个连长当当。”
他说着,语气又慢慢找回了优越感。
在他看来,山沟沟里的武装,无非就是些土匪,没见过世面,也不懂石油的价值。只要许点好处,再拿国府的名头压一压,多半就能收服。
齐教授继续劝,“石油开采是大学问,要设备、要技术、要资金,你们搞不定的。守着矿脉也是浪费,不如交给国府,才是物尽其用。”
赵兴听着,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
他想起王楷田教授讲课时说的话,想起豫省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工厂、炼油厂、输油管道。
这些东西,跟这些民国的学者说,他们恐怕也不信。
“齐教授,” 赵兴站起身,“你说我们不懂石油,我们要是懂呢”
说罢他把人押往驻点。
一路上齐教授苦口婆心说着,石油、国府才有技术,抗战大局啥的
没曾想正好碰到王楷田背着帆布包就过来了。
“王老师,您回来了,这次探测怎么样?”赵兴急忙小跑两步,招呼到。
“还行,有新的发现,你们这是”王楷田打量着这支被看押队伍。
“国府的,准备带回去问问咋回事呢”赵兴回到
齐教授听他们说这闲话,耷拉着脑袋,慢慢的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不可思议,这个人说的地质名词,好多都是他从国外学到的,甚至有很多他也听不懂。
他细细打量着这位王老师,王老师头发有点花白,穿着旧工装,手上沾着机油和泥土,看着不像是知识分子,反而像是常年逃荒的人。
“王老师,你这次去那探测的,给我讲讲呗”赵兴感兴趣道。
自打小武走了之后,王楷田就像变了个人,好为人师,不断将自己的知识传递出去
王楷田也不多客套,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本装订整齐的岩芯图谱、一把小巧的地质锤、一台巴掌大的便携式浅层探测仪,还有几张打印好的地形测绘图。
王楷田坐下,把测绘图铺开在石桌上,“这是我这几天在周边跑了的地方,我给你讲讲”
图纸上,老君庙周边的地形、地层、断层线画得清清楚楚,标注精准到米,油气显示点、潜在储层位置用不同颜色标得明明白白。
齐教授在队伍里,勾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着,他自己带着队伍在这一带摸了快一个月,也只摸清了大概轮廓,连完整的地层剖面都没画出来,对方居然拿出了这么精细的图。
“这…… 这是你们测的?” 齐教授声音都发颤了,伸手想去摸图纸,又怕弄脏了。
王楷田一愣,扭头看向队伍里面穿长衫的这个人
“嗯,” 王楷田点点头,拿起那台便携式探测仪,“主要靠它。浅层声波探测,底下岩层分布、有没有油气显示,大概能摸个八九不离十。”
齐教授盯着那台巴掌大的仪器,眼睛都直了。
他搞了半辈子地质,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野外勘测全靠罗盘、锤子、放大镜,靠脚量、靠手摸、靠经验猜,哪有这么轻巧的设备,还能直接测地下岩层?
王楷田也不多解释,拿起探测仪,走到院子里的空地上,开机、调试,短短几分钟,屏幕上就跳出了一组数据和简易剖面图。
“你看,脚下三米是沙土层,往下七米是砂砾岩,再往下……” 他指着屏幕给齐教授讲解,“这个深度有明显的油气显示,跟我们之前预判的储层深度对得上。”
齐教授凑过去,看着屏幕上清晰的地层曲线,脑子嗡嗡的。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有这种设备,找油的效率能提升几十倍,以前要花几年摸清楚的构造,现在几天就能搞定。
他之前的傲慢、轻视、不以为然,在实打实的技术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支队伍,根本不是什么土武装。
他们拥有的技术,远超国府,远超这个时代。
守着玉门矿脉,人家不是不会开发,是早就胸有成竹。
“王…… 王教授,” 齐教授的语气彻底变了,带着几分拘谨和恳切,“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敢问这套设备,是什么原理?还有这图纸,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测绘的?”
王楷田笑了笑,没细说原理,只挑了些能讲的,跟他聊起了地层构造、油气富集规律。
齐教授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插嘴提问,眼里全是求知的光。
他搞了一辈子地质,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过去的认知全被推翻了。
走到营地还不算,齐教授还缠着王楷田,王楷田也没推脱,继续讲解,直到日头西落,齐教授才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
“王教授,” 他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齐某人搞了半辈子地质,从没见过这么先进的技术。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愿意留下来,帮着一起勘测玉门矿。我在西北跑了十几年,这边的地形、地层,我熟。”。
“齐教授愿意帮忙,我们当然欢迎。” 王楷田伸出手,“不过我需要给上面说一声。”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