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厅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贸易路线示意图,航线弯弯曲曲,从南洋群岛绕到上海,再拐到连云港,沿线标着一个个小对勾,数下来足足有八、九个中转点。
这事啊,起源于之前的学生代表团。老周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咱们不是接待了一批上海来的学生嘛,里面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董星如,一个叫苏卿云。这俩孩子在咱们这儿转了一圈,看了工厂、看了农村、看了学校,大开眼界,回去之后就跟家里写信了。
老周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两个标记:董星如的父亲,叫董明远,是上海滩的实业家,搞纺织和航运生意的,在江浙一带名头不小,门路广,脑子活。
俩孩子把咱们这儿的情况一说,又是高楼又是工厂又是民生的,董老先生先动了心。老周转过头,看向张照,他本来的想法很简单,购买咱们的纺织设备,继续扩大他的纺织厂。可后来跟咱们商贸处的人一算账,他就发现不对,直接用大洋交易和跟咱们用粮食交易差异很大,这就是之前粮食厅主导的粮食统收计划,通过与银元的解绑,将粮食收购价格提高,用省内的工业设备或产品交易,贸易利润进一步让步。
赵建国听到这儿,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他们发现了这个政策,就跟咱们卖粮换设备,但是为什么是南洋的粮食
这就要说到学生代表团另外一个人,苏卿云,苏卿云的父亲,叫苏庆棠,是南洋的橡胶园主,手里有大片种植园,还有自己的船队,在东南亚那边吃得开,华人圈子里说得上话。这两位是世交,生意上来往几十年了。后来董老先生就提了个方案。
老周竖起一根手指,南洋那边粮食便宜,尤其是大米、橡胶、棕榈油,价格比国内低很多。他动用他和苏家的渠道,用大洋在南洋收购粮食和工业原料,用苏家的船直接运到咱们这,卸了货,再装上咱们的工业品和设备。
老周转过脸,看向众人:一来一回,他们想要的设备也就有了。
那苏家呢?张照问。
苏先生盯得是工业品,董先生是纺织设备,两家生态位不重叠。老周笑着说,苏家有船队,有南洋的货源,加入之后,海运成本又压下来一块,运费省了百分之五。这前前后后加起来,比直接用大洋采购设备和工业品,省了百分之二十的成本。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现在运回来多少了?安全吗?张照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截至目前,已经到港八批货,都是五千到两万吨不等的散货船,总计约十八万吨大米,还有两万多吨橡胶、棕榈油等工业原料,都顺利在连云港靠岸了。
老周的表情严肃了点,船都是挂的挪威、荷兰中立国的旗子,手续全,混在普通商船里走,不显眼。青岛那边的日本人没查出来。后续还有四批,预计一个半月内全部到港,大概还有十二万吨的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也是有意控制节奏,不集中走,分批分散,量不大批次多,反而不容易被盯上。真要是量大了,集中走,反而容易引人注目。先走着看,没问题再慢慢扩。董老先生和苏老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先试水,没问题再加大投入。他们的野心不小。
赵建国点点头:稳着点来好。别贪多,安全第一。真要是被日本人盯上,也不怕,咱们有防治手段,不过能低调进货是最好的。
是这个理。
粮食这块差不多就这样。张照扫了一眼众人,还有补充的没有?
没人说话。
那说说工业这块。张照的目光转向工信厅的老钱,正好这次董家那边,不是还换了一批设备回去?
老钱点了点头:对,有这么回事。具体设备情况,我这给大家汇报一下吧,这次董家投入可不小。
“这批换给董家的,是一套完整的棉纺生产线。包括自动抓棉机两台、多仓混棉机一台、高产梳棉机四台、精梳机两台、高速并条机三台、粗纱机三台、环锭细纱机八台、自动络筒机两台,合计二十五台套。”
等一下。 说话的是赵讯。
他是延安派驻豫省的工作组成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都磨出毛边了,平时话不多。
我插一句。赵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这批设备,是咱们换给董家的,我没意见,但是这些设备都是啥水平的设备?会不会……太先进了?
一句话,会议室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技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