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园一愣。
“张苍？”
“正是。”
荀子没再多解释，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笑着。
苏园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两个人就着张苍的事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张苍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夫子给卖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院里传来荀子的声音。
“苍。”
张苍推门进去，看向里面对坐的两人。
“替我送送苏先生。”
“是。”
张苍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先生，请。”
苏园朝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朝荀子拱了拱手，便跟着张苍往外走。
出了院门，巷子里的日光已经斜了。
苏园走在前面，张苍跟在旁边，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
快到巷口的时候，苏园忽然开口。
“张苍，你觉得秦国如何？”
张苍先是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苏园会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
“变化很大，之前外强而内不稳，兵强而民弱，法治太过严苛。而如今，外强而内稳，兵强而民强，有气吞山河之势。”
苏园点了点头。
“那如果让你留在秦国呢？你愿意吗？”
张苍一愣，脚步慢了半拍，他停下来，认真地思索着。
这位苏先生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是有何深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园已经转过身来，朝他笑了笑。
“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不必在意。”
苏园朝他笑了笑，又看了看前方快到巷口的距离。
“好了，送到这便够了，你回去吧。”
苏园朝他摆了摆手，不等他说什么，便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往咸阳宫的方向走了。
张苍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眉头皱得很紧。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推开院门的时候，荀子还坐在原处，茶盏搁在面前，里面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张苍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夫子，刚刚苏先生问我是否愿意留在秦国，这是何意？”
荀子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年轻的弟子，微微笑了笑。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张苍犹豫了一下。
“苍不知，只觉得自身才能还不够，还需要留在夫子身边学习。”
荀子笑着摇了摇头。
“不必妄自菲薄。”
他慢慢站起来，张苍想要来扶，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树叶有些凋零了，张苍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时间不等人啊。”
荀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的时代终究要过去。而新时代的帷幕，则会在秦国率先拉开。秦国，也会成为时代大势的中心点。”
“而那位苏先生与秦王，便是下一个时代的漩涡中心。”
……
苏园慢慢悠悠地回了宫，在路上还买了三个小糖人。
到了宫门口，侍卫朝他行了礼，他点头回应，沿着路往里走。
走到路寝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是小扶苏的笑声。
脆生生的，笑得很开心，中间还夹杂着嬴政低沉的嗓音，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苏园在门口站了一下，偏头问门外的内侍。
“大王太子都午休醒了？”
内侍躬身答道：“回先生，大王一个多时辰前便起了，一直在路寝批奏折，太子殿下午睡起来后也过来了，便一直待到现在。”
苏园点了点头，迈步进了殿门。
路寝里嬴政坐在案后，案上堆着几摞奏折，嬴政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笔，面前的奏折摊开着。
小扶苏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木片，正比划着什么。
嬴政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苏园扫了一眼，大概猜到了，小扶苏大概是在讲什么好笑的事。
这小家伙别的本事不说，逗人开心的本事是一流的。
“你们在干嘛呢？”
苏园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去，“殿门外就远远听见你们的笑声了。”
扶苏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从椅子上弹下来，蹬蹬蹬跑到他面前，兴奋地说。
“哥哥，你回来了！”
苏园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被兰重新梳过了，摸上去顺滑得很。
“对呀，回来了。”
扶苏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里面拉。
“哥哥快来，我给你讲个好玩的事。刚刚我和大人说，今天电影院那个幕布上的球，要是把它画成蹴鞠的样子，踢起来会怎么样？
大人说踢不动，我说那用大炮发射，大人问我什么是大炮，我就跟大人讲……”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大概还在为方才那个笑话兴奋。
苏园被他拉到椅子边上坐下，朝嬴政看了一眼。
嬴政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但眼角还留着一点方才笑过的痕迹。
“回来了？”他问。
苏园笑着点头。
“去见了荀子。”
“如何？”
“我将后世的事告诉他了，韩非也在身边听到了，然后挖了个宰相之才回来。”
嬴政听完后，点了点头。
“李斯已经回来与我说过了。孙卿子知道也无妨。韩非的话，本就打算让他见见后世，现在只是提前知道了，无碍。”
苏园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路上买的糖人拿了出来。
在路上买的三个小糖人，用竹签子串着，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有点像现代的那种糖纸。
他拿了一个递给嬴政，一个递给扶苏。
本来坐在旁边听着的扶苏，看到糖人眼睛一亮。
“哇！糖人！”
他伸手接了过去，举在眼前看，是个小兔子的形状，糖浆凝得透亮。
嬴政也接过了苏园给他的那个。
低头看了看，是个龙的形状，比他手掌还长一些，鳞片压得很细。
他没说什么，但拿在手里，没急着吃。
苏园自己留了一个，是只小狐狸，歪着脑袋蹲在竹签上。
三个人坐在路寝里，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糖人，谁也没说话。
扶苏先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糖渣沾在嘴角，他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嬴政看了他一眼，也把龙尾巴掰了一小截放进嘴里。
苏园靠着椅背，咬了口狐狸耳朵，嚼了两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去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