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就这样慢慢流逝,日头斜过金瓦,冰魄灵鹿趴在玉阶下打盹,珊瑚似的长角挂着未化的雪沫,随呼吸一起一伏。
十四岁的千芊瑾陷在榻里,裙摆垂落在地,像一汪刚刚融化的春水。
殿中央摆着十口敞开的樟木大箱,全是武魂城老牌贵族刚送来的岁贡。
红玛瑙、猫眼石、深海珠,堆得满地流光,晃得人眼晕。
千芊瑾捻起一颗鸽血红宝石,对着日头眯起眼,红光透过指缝漏下来,把她白皙的鼻尖染上薄薄的胭脂色。
忽然,她手腕一翻,价值千金的宝石被她像扔花生米一样砸回箱子里。
“这是什么垃圾?”
少女猛地坐直身子,腕上的小白蛇被晃得一晕,委屈地吐了吐信子。
她一脚踢在樟木箱上,珍珠玛瑙哗啦啦滚了一地,撞在金砖上叮当乱响。
“拿这种破烂糊弄本公主,是觉得本公主眼瞎吗?!”
站在廊下的管事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碎珠子堆里。
“殿下息怒!这、这是卢家刚从极南矿脉采出来的极品鸽血红……”
“极品个屁!”
千芊瑾抓起那颗宝石砸在管事脚边,“里头有一道头发丝粗的裂纹,对着光看像条死虫子!”
“卢家是不是觉得供奉殿穷得揭不开锅了,拿这种次品来打发叫花子?”
她越想越气,第四魂环在脚底闪过一抹粉金微光。
跪在地上的管事瞬间觉得头顶压了一座大山,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睛,惹殿下生气了呜呜呜……”
敛玉安静地跪在榻边,垂着眼帘,伸手替她把滑落的丝绸软枕垫好。
“备车!”
千芊瑾一把抓起那颗有裂纹的宝石,气冲冲地往外走,粉色的裙裾带起一阵甜风。
“阿流今天去闭关了,这群人就敢蹬鼻子上脸。”
“走,去教皇殿,找东东姨姨评理去!”
*
中心广场边,刚从星斗大森林执行完猎杀任务的黄金一代正要回学院复命。
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粗声粗气地嘟囔:“总算回来了,累死老子了,一会儿得去食堂吃三碗红烧肉。”
胡列娜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长街尽头那辆华贵得有些扎眼的凤辇。
“是小公主的车驾。”她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这么急匆匆的,八成又是去告谁的状了。”
身侧的空气忽然冷了一瞬,胡列娜转过头,发现原本和她并肩走的邪月慢慢停下了脚步。
少年的身形比两年前更显修长,黑色劲装包裹着紧实的肌肉,眉眼间带着刚见了血的冷冽。
在这座武魂城里,他已经是无数年轻魂师仰望的天才。
可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白玉车驾,邪月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五年前雨夜里的泥泞味,还有供奉殿大门紧闭的冷漠,在他的脑海里汹涌澎湃。
他还没拿到大赛冠军。
现在的他,还不够格见到千芊瑾。
没有半句解释,邪月高大的身影猛地往后一退,借着街边商铺垂落的招幌,沉默地隐入了嘈杂的人群阴影里。
胡列娜愣了一下:“哥?”
凤辇恰好从街角驶过,车帘微晃,随侍在车辕一侧的敛玉偏过头,苍白失焦的眼眸穿过攒动的人头,捕捉到了旗幡后那抹刻意躲避的银发。
敛玉的唇角弯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在颠簸的车架旁微微低下头,像一株安静的影子。
*
教皇殿内,比比东高坐在宝座上,听着下头几个长老为附属家族的税收份额扯皮,紫色眼眸里满是厌烦。
卢氏一族近些年仗着垄断了南境的晶石矿,越发尾大不掉,可是账面做得滴水不漏,她一时半会儿也抓不到把柄。
“砰!”
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日光混着甜腻的蜜桃香汹涌而入,打破了满殿的沉闷。
千芊瑾提着裙摆蹬蹬蹬跑进来,无视两边目瞪口呆的白金主教,一路小跑冲上高台。
“东东姨姨!有人拿假货欺负我!”
一颗红色的宝石被狠狠拍在比比东面前的桌案上。
千芊瑾眼圈一红,说哭就哭,眼泪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演技比戏班子里的名角儿还逼真。
“他们看不起你,觉得你教出来的干女儿好糊弄!”
满殿长老同时愣住了。
菊斗罗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用袖子挡住抽搐的嘴角。
比比东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颗成色尚可却带着一丝微冰裂纹的红宝石,又看了看眼前干打雷不下雨的小姑娘。
“谁欺负你了?”比比东声音淡淡的。
千芊瑾指着那颗宝石,捂着胸口,哭得抽抽搭搭:
“就是那个卢家!送来的岁贡里居然有裂纹,这要是传出去,全大陆都要笑话死我们了!”
她一边假哭,一边偷偷从指缝里瞄比比东的脸色,扯着嗓子继续拱火:
“姨姨,他们肯定觉得我们俩好欺负,一个是没有实权的教皇,一个是被宠坏的小丫头,所以才敢拿这种东西来羞辱我们!”
“噗——”
底下有个定力不够的主教没忍住,喷出一口茶水,又在比比东冷冽的眼神下死死捂住了嘴。
比比东听得眼角直抽。
没有实权的教皇?被宠坏的小丫头?
这丫头连带着把她也一起骂进去了,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真是个人才。
不过,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比比东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那些手伸得太长的附属家族,千芊瑾这一闹,简直是送上门的绝佳借口。
她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面上却猛地一拍扶手,磅礴的魂力轰然炸开,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放肆!”
教皇冕下勃然大怒,冷冷扫视全场:“小瑾乃天使神眷之女,卢氏竟敢拿次品敷衍欺辱,简直不把武魂殿放在眼里。”
“月关,鬼魅!”
菊鬼二斗罗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属下在!”
“神眷之女受了委屈,本教皇必须彻查,以儆效尤。”
比比东声音冷冽如刀,“带裁决长老团去封了卢氏的账房和矿脉,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千芊瑾立刻收了假哭,乖巧地爬上宝座,挤在比比东身边坐下蹭来蹭去。
“还是东东姨姨最疼我。”
比比东嫌弃地推了推她凑过来的脑袋,没推开,也就由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