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机遇,陈之礼则没有立即答应。
他苍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抚着花白的胡须,沉吟良久。
他向着那领头的使者拱了拱手:
“诸位天使远道而来,陛下垂青,老朽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关乎老朽余生之志,亦关乎……天下苍生之念。恳请诸位,给老朽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那领头的使者虽然心中或许有些不耐,但上面交代是要“请”人,态度也不能过于强硬。
他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催促:
“陈老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久耽。还望老先生快点考虑,也好让我等人早日回去复命。”
送走了这队气势不凡的骑兵,小小的学堂院落顿时安静下来。
陈之礼在他们离去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缓缓踱步到院中那棵老枣树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篱笆土墙,
望向了遥远的长安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若是十年前……”
他低声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憾然,
“那时王莽刚刚即位,谦恭下士,效法古制,抑制豪强,也做出了一些看似利民的改变,颇有几分革除前汉积弊、再造太平的势头。那时他,确有明君之像。”
那时的他,也胸怀经世济民之志,若得此征召,必定会非常愿意,欣然前往,
将自己满腹的才学抱负,用于为天下黎民百姓尽一份力,辅左明主,开创盛世。
“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才过了几年?王莽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他那些所谓的‘新政’,大多不切实际,朝令夕改,看似利民,实则扰民,使得农商俱疲,民生凋敝。他性情愈发猜忌骄狂,任用非人,朝中党同伐异……”
他想起近年来通过各种渠道听闻的消息,那些关于赋税沉重、律法严苛、边患再起的传闻。
“现在更是朝局一片混乱,政令不出宫门者常有之。而各地,已是民怨沸起,盗匪丛生,甚至有……将倾的迹象。”
他虽然没有明言,但那个“乱”字,已然悬在心头。
此时出山,加入这样一个看似摇摇欲坠、内部问题重重的王朝,
去给这样一位已然显露败象的“君主”做朝臣?
这与他当年的理想,与他所学的圣贤之道,已然背道而驰。
这非但不是实现抱负的捷径,反而可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甚至可能沾上一身污名,累及家族清誉。
是坚守清名,独善其身,继续在这山村教书育人,了此残生?
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去那漩涡中心,或
许能凭一己之力,稍稍挽回些许颓势,为苍生略尽绵薄?
这位山村老儒,此刻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一边是经年累月读圣贤书养成的清高与对时局的失望,
让他不愿投身于那看似注定倾覆的浑水;
另一边,则是沉甸甸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枷锁。
“可是……如果不去,”
他喃喃自语,
“那必将惹怒王莽。届时,雷霆之怒降下,又岂是我这老朽一人能够承担?只怕……只怕会连累整个陈家村啊。”
想到村子可能因他而遭受兵祸,生灵涂炭,他就不寒而栗。
个人的名节与一村老小的安危,孰轻孰重?
思绪纷乱如麻间,一个清秀而眼神坚定的少年面容,浮现在他脑海中。
陈玄,那个毅然放弃学业、选择走入山林的少年。
“王莽新政,不切实际,朝令夕改,根基动摇……未来注定前景渺茫。”
那时他只觉此子见识非凡,胆魄过人,却未曾想,
这寥寥数语,竟如此精准地预言了如今这混乱的局面!
“玄哥儿……他居然能在那时便看清形势,一针见血……”
陈之礼低声感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叹,也有惋惜,
“这少年,心性、眼光,皆非常人,可惜了……若非志不在此,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啊。”
陈玄的选择,似乎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他对如今这“朝廷”的判断。
就在这时,那位名叫卫风的骑兵头领,正抱着臂膀,略显不耐地等待着陈老先生的“考虑”。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平静得过分的山村,
忽然察觉到村口附近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人声嘈杂,似乎有很多人正聚集在村口。
出于好奇,他对身旁手下使了个“原地待命”的眼色,
自己则迈开脚步,也走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刚靠近村口,他便看到村民们围在一起,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
卫风凭借身高优势,分开人群朝内望去——
然后他就震惊地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眼神沉静的少年,
正拖着一根粗藤,藤蔓另一端捆着一头体型极其硕大、即便死去依旧散发着凶悍气息的巨大黑豹,走进了村子!
那黑豹的体型远超寻常豹子,显然并非凡种,
额间甚至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惊叹不已,对着那少年和黑豹指指点点,脸上充满了敬佩。
“是玄哥儿!”
“天爷!这么大的黑豹子!怕是成精了吧?”
“玄哥儿越来越厉害了!连这种怪物也能猎杀!”
“真是了不得啊!咱们村以后靠他,可不怕山里的大家伙了!”
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卫风那双见惯了沙场血火的眼中,也忍不住掠过一抹惊异。
他看得出来,那黑豹绝非普通野兽,定然是有了些道行的凶物。
这看似普通的山村,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能独立猎杀此等凶兽的少年?
这名叫“玄哥儿”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卫风仔细打量着不远处那拖着庞大豹尸、面对村民赞誉却神色平静的少年。
他随意地向旁边一个正啧啧称奇的老农打听了一下。
老农见是刚才那队军爷中的头领问话,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军爷问玄哥儿啊?他叫陈玄,是咱们村的娃,命苦,爹娘都没得早,是个孤儿。别看他现在才十五岁,年纪小,可本事大着呢!虽然是年少,但已经是村子最厉害的猎人了!山里那些大家伙,野猪、老熊,都能猎杀!”
听着老农带着自豪感的介绍,卫风更惊讶了。
他绝非没有见识的普通人,作为军中精锐,他深知山林险恶。
寻常虎豹,经验丰富的猎手或可凭借陷阱、弓箭周旋,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头黑豹尸体上,尤其注意到它那异于常豹的利爪尺寸、隐隐散发出的残留妖气。
他能看出来,这头黑豹已经成精了,绝非普通野兽,而是踏上了修炼之路的妖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