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行政所二楼的第一会议室里。
隔音门缓缓合拢,双方人员在长桌两侧分别落座。小红帽紧挨着奈芙坐下,面前也摆了一份用来记录的电子光板。
加潘入座时,目光在玛丽身上停顿了一瞬。
他认出这是狼堡那位年轻的掌权者。
对于这样一个凡人小姑娘能直接参与涉及诸神机密的会谈,他心里稍稍有些意外。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多说什么。
落座后,加潘率先打破了沉默,试探着问道:
“我来的时候,没在城里看见西斯罗姆的仪仗,齐格弗里德陛下已经回国了?”
“是的。那位陛下事务繁忙,两天前就已经启程了。”
奈芙微微一笑。
她心里很清楚,加潘是在打探联盟与天鹅帝国的结盟进度,便大方透露了一点信息,
“他走前与我们达成了初步共识,约定了在双方边境互设常驻联络处,也慷慨地留下了第一批关于大陆中部道路与边境防御的详细资料。”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不过,他返程的时间还短,”
“西斯罗姆帝国派驻过来的正式外交使团,目前还在路上,尚未到达。”
听到齐格弗里德已经抢先一步搭上了线,加潘心中暗叹,那位天鹅大帝是动作真快啊。
他不再兜圈子,点了点头,伸手从怀里取出雪松金板,郑重地推到长桌中央:
“既然如此,那我也直接说明来意。”
“我此次前来,是代表巴力陛下,以及玛尔兹潘的雪松诸神,正式邀请格林冕下与诸位巨神前往我国会面。”
“具体的会面地点完全可以商量。”
“若诸位冕下觉得不便进入杏仁糖之地的神域,我们也愿意在边境另择一处中立之地。”
说完,加潘挺直腰板,目光诚恳地看着泰格与奈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足够低了。
哪怕对方不愿真身前往,只要能定下谈判的章程,这趟差事就算成功了一半。
坐在一旁的北国使者哈根见加潘亮出了底牌,心里也有些急了。
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边缘结着永冻霜花的冰晶印章,放在金板旁边。
“斯卡蒂冕下与弗蕾亚冕下,也有同样的意思,希望能与诸位建立正式的盟约。”
哈根急切地说道。
随后他犹豫了片刻,咬牙压低声音补充道:
“此外,斯卡蒂冕下让我在会谈中向诸位透露一个消息……”北方冰原深处,前几日已经收到了来自神王奥丁的微弱回应。”
“若我们双方的会面顺利,之后,或许能通过我们,与阿斯加德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或许?”
坐在主位上的泰格闻言,虎目微微眯起,转头看向哈根。
这个词里的水分可就太大了,听着像是在画大饼抬高身价。
被泰格的目光盯着,哈根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后背微微渗出冷汗。
他知道在这群务实的强者面前耍小聪明很容易弄巧成拙,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道:
“实不相瞒,那道跨越界域的神谕极为隐秘,我是外臣,没有资格亲自聆听,所以不敢在这里替冕下向诸位打包票。”
“行,能这样老实说就够了,我们不喜欢听没影儿的空话。”
泰格满意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为难他。
不管奥丁是不是真的醒了,北国愿意主动递话就是个好兆头。
他伸出虎掌,将桌上的金板与冰晶印章一并揽了过来,干脆地道:“你们两家的邀请,我会立刻转交给格林大人。”
“不过,在决定怎么会面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泰格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沉声道:
“你们作为古老神系的传承者,究竟知道多少,关于这片世界的真正来历?”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还算轻松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加潘与哈根脸上的笑容同时收敛,两人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这群外来者果然不满足于只在表面上占几块地盘。
奈芙适时地抬手一划,将一幅简化的立体折叠界域图投影推到了桌面中央。
“经过这几天的探查,我们已经确认,这里并不只是一块孤立的大陆。”
“在那些迷雾和森林后面,还有许多重叠在一起的破碎世界,它们如今共同处于某种强大的封锁之中。”
奈芙指着星图上那些断裂的节点,看着两人说道:
“可从你们的典籍和赫拉的力量来看,你们背后的神明,过去显然也是纵横星海的强者。”
“绝不是只能守着几座凡人城邦过日子的存在。”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把这么多神系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而你们的诸神,又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面对奈芙连珠炮般的追问,加潘没有马上回答。
这里面涉及的秘辛太重,哪怕在玛尔兹潘皇宫里也是绝密。
他先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负责记录的侍从,又抬眼望了一眼旁边的哈根。
哈根读懂了他的眼神,同样面色凝重地微微点头。
两人同时抬手,分别让各自的随行人员全部退到会议室门外等候。
泰格见状,也痛快地挥了挥手,遣走了站在墙角的两名猿人卫兵。
奈芙随即在光板上轻轻一点,关闭了会议室对外开放的常规行政传讯回路,只保留了最高级别的隔绝。
等闲杂人等全部清空,最后,加潘的目光落在了依旧端坐在奈芙身边的小红帽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这种诸神旧史,一个本土的凡人小丫头在场,恐怕不合规矩。
玛丽感受到他的注视,不仅没有起身退避,反而挺直了背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也是狼堡之主,是格林老师的弟子,凭什么听不得?
不等加潘开口请人,泰格便直接替她开了口。
他看了一眼玛丽,语气不容置疑地道:“不用看了,她留下。”
“这件事关系到她生长的世界,她比我们更有资格听。”
见这位将军态度坚决,加潘沉默了片刻,知道这是对方在培养本土的代理人,便终于收回了视线,不再坚持。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那么,在讲述之前,我需要先向诸位说明一点。”
“接下来我所说的这些,是巴力等诸位冕下在出发前允许我向盟友转述的旧史。”
“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加上记忆在重创中有所缺失,有些事,其实连他们自己也没有看见全部。”
奈芙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理解,请说。”
加潘看着桌面上悬浮的折叠界域图,声音变得低沉道:“正如你们所见,这片世界,本质上是一座关押诸神的巨大囚笼。”
“而如今生活在这座囚笼里的亿万凡人,有很大一部分,其实并非自然繁衍生息的后代。”
“而是当年那些濒死的神明,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提前留下的归途。”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归途?这是什么意思?”小红帽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也是泰格和奈芙心中最大的疑惑。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一条路?
加潘看向玛丽,解释道:“因为在当年的灭世大战中,有许多神明被打碎了神格,既没能保住自己原本的躯体,也没能留下完整的神国。”
“为了不彻底消亡,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自己的神名、力量,甚至是一缕意识,藏进这个世界的某一处。”
“一个延续千年的贵族家族,一段在民间口耳相传的童话传说,甚至是一件不起眼的古老旧物,都可能成为他们沉睡的依托。”
“当漫长的岁月过去,某个在特定环境下出生的凡人,通过自身的经历与这些留存的东西产生了足够深的联系,将这段‘故事’重新走完时……”
“沉睡在里面的神明,便有机会顺着这条联系,在这个凡人身上重新醒来。”
听到这里,奈芙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小红帽,瞳孔微微收缩。
幽暗的黑森林、鲜红的斗篷、凶恶的狼外婆、以及最后被猎人或巨狼守护的女孩……
这一刻,奈芙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同样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像玛丽、白雪和爱丽儿这样的人,会在冥冥之中得到世界格外的偏爱。
因为她们走上的,根本就是某位古老存在提前铺好的复活剧本。
若不是格林他们横插一脚提前截胡,等这些女孩历尽艰辛走到故事结局的那一天,恐怕就是她们被幕后黑手吞噬夺舍的时刻。
泰格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关节。
他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问道:“所以,在这里,越是气运浓厚的人,其实越危险,越可能早就被某个老鬼盯上了?”
“是的,那些失去理智的残神,会毫不犹豫地吃掉宿主,就像玛琳菲森遭遇的那样。”
“但并不是每一个受世界眷顾的特殊凡人,身后都一定有一位等待复苏夺舍的恶神。”
这时,一旁的哈根接过了话茬。
他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解释道:“当年的战争太惨烈了。”
“有些神明留下的力量,熬到现在只剩下了纯粹的力量本源,里面原本的自我意识早就消散干净了。”
“也有些古老的神名虽然仍在流传,却再也找不到能够回应它的主人。”
“在这种没有原主争夺的情况下,契合了故事的凡人,就有可能安全地吸纳这股力量,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说着,哈根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淡淡的冰蓝光芒闪过,他掌心浮现出了一道代表着“跨界旅途”的古老卢恩符文。
看着掌心的符文,他轻声道:“不瞒诸位,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继承了信使赫尔莫德的遗泽,但他本人早已不在了。”
坐在旁边的加潘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我也一样。其实在我出生的时候,我不叫加潘。”
闻言,小红帽愣住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好奇地追问道:“啊?那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加潘指尖轻颤,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报出了一个在乡下农庄里随处可见的人类名字。
“不过,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收回手,自嘲地笑了笑。
当一个人继承了神明的名字、力量、乃至社会地位后,他原本作为凡人的那段渺小过去,自然就会被周围的所有人,一点点抹去。
这一下,连脾气直爽的泰格也没有立刻接话。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
这种连名字和自我都要被神名缓慢同化的“幸运”,在崇尚自我意志的联盟人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反而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悲哀。
加潘却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相比于那些被强行夺舍的可怜虫,对我而言,这至少还算幸运。”
“雪松的诸位冕下接纳了我,让我以加潘的身份继续掌握这份传令的力量,也信任我,让我替他们处理帝国的宫廷与外交事务。”
“而在其他一些地方,有些运气更好的继承者,甚至会被神庙直接推上王位立为君王,在台面上替那些尚未完全归来的神明管理整个国度。”
听完这畸形的传承体系,沉吟片刻,奈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当年到底为什么会爆发那样惨烈的战争?”
“你们的诸神曾经那么强大,为什么会被逼到连这种寄人篱下的办法,都成了唯一活下去的机会?”
加潘与哈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同时闪过一抹恐惧。
这一次,是哈根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道:“按照我们北方冰原留下的石刻记载,一切的源头,是因为,奥林匹的野心,失控了。”
“在某一个纪元,神王宙斯突然不再满足于像过去那样,仅仅让周边神系向他纳贡臣服。”
“他掌握了一种可怕的权能,开始发动全面战争,亲自下场吞噬战败的神明,将其他神系的权柄强行并入他自身的神格之中。”
“到了后来,连主动磕头臣服,也不能再换来安全了。”
加潘深吸一口气,顺着哈根的话接着说道:“我们雪松神系的旧史里,也有完全一致的记录。”
“在战争最开始的时候,有许多热爱和平或者软弱的神系以为,”
“只要像以前一样割让一部分领地、交出一部分力量,就能喂饱奥林匹斯,保住剩下的火种。”
“可紧接着,宙斯要的就是整座神系的信仰、整片神国的根基。”
“再后来,所有人才发现,宙斯真正想要的,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什么臣服与进贡。”
加潘的声音渐渐发沉:“他疯了。”
“他想要这世间所有的神名,最终都只指向他自己一个人!”
“他要天空是他,大地是他,海洋是他。”
“连众生的死亡与新生,所有的流转,最终也都只能从他的身体里经过!”
“除了他之外,这世上不准再有第二个独立存在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