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车抓人的风波还未平息,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当天下午,刘若辉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红着眼圈冲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女孩穿着朴素,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刚出校园的稚气和理想主义者的倔强。
她就是乡里的扶贫专干,大学生村官陈小琴。
“刘……刘书记!”
陈小琴的声音带着哭腔,将一沓皱巴巴的表格拍在刘若辉的桌子上,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您快管管吧!这事儿……这事儿实在是太过分了!”
刘若辉眉头一皱,示意她先坐下说话:“小陈,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是上个月发给‘红星村’贫困户的那批扶贫牛羊!”陈小琴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当初报上去的,是每户两头优质鲁西黄牛,五只波尔山羊,都是精挑细选的良种。可……可今天我去村里回访,发现发下去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发下去的是什么?”刘若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是病牛!是瘸腿的、瞎眼的、老得快掉牙的土山羊!”陈小琴越说越气,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亲眼看见,王大爷家分到的那头牛,瘦得皮包骨头,站都站不稳,今天早上就倒地死了!李大娘家的羊,有两只还得了口蹄疫!这……这不是扶贫,这是害人啊!老百姓指望着这些牛羊脱贫呢,现在倒好,不仅没脱贫,连家里原来那点积蓄都得搭进去给这些病畜治病!”
“砰!”
刘若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
扶贫款,那是贫困户的救命钱,是国家的德政工程,竟然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用病残畜去糊弄老百姓!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这是在刨国家的根,喝老百姓的血。
“这批牛羊的采购是谁负责的?供应商是哪家?”刘若辉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刮下冰渣子。
“是……是分管农业的孙连城副乡长负责招标和采购的。”陈小琴小声说道,“供应商是县里一家叫‘福旺养殖场’的,听说老板是孙乡长的远房亲戚。”
孙连城?
刘若辉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会上总是眯着眼睛打瞌睡、一副与世无争“躺平”模样的中年男人。
好一个“躺平干部”!
不干正事,捞钱的本事倒是不小!
“走!”
刘若辉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现在就跟我下村!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把手伸进老百姓的饭碗里!”
……
半个小时后,桑塔纳在红星村泥泞的村道上停下。
这里是云溪乡最偏远的村子之一,穷得叮当响,村里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
刘若辉刚下车,就被眼前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村口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围着一圈唉声叹气的老百姓。人群中央,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肚子鼓得像个皮球,已经没了气息。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蹲在地上,抱着牛头嚎啕大哭。
“我的牛啊……我的指望啊……”
陈小琴指着那个老大爷,小声对刘若辉说:“书记,那就是王大爷。”
刘若辉大步走了过去。
村支书看到乡里的车来了,赶紧迎了上来,一脸的愁苦:“刘书记,您可来了!您快看看吧,这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刘若辉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头死牛旁边,蹲下身,亲自检查。牛的牙口磨损严重,显然是头淘汰的老牛;四肢关节肿大,还有明显的皮肤病。
“去李大娘家看看。”刘若辉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李大娘家那破旧的羊圈里,几只同样瘦弱的山羊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其中两只的嘴边全是水泡,口水流了一地,正是口蹄疫的典型症状。
“书记,俺……俺也不懂啊。”李大娘急得直抹眼泪,“乡里干部送来的时候说这是好羊,让俺好好养,能生羊羔卖大钱。可这才几天啊,就病成这样了,兽医站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治不好了,还让俺赶紧处理掉,免得传染给别的牲口……”
“处理?怎么处理?这可是俺们家一年的指望啊!”
看着老百姓那一张张绝望而又无助的脸,刘若辉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他猛地转身,对着随行的乡干部吼道:“给孙连城打电话!让他立刻、马上给我滚到红星村来!还有那个狗屁‘福旺养殖场’的老板,也一并给我叫过来!”
……
一个小时后,孙连城和他那个所谓的“远房亲戚”——养殖场老板,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子,才开着一辆崭新的丰田霸道,慢悠悠地赶到了红星村。
孙连城一下车,看到刘若辉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还强装镇定。
“哎哟,刘书记,您怎么亲自跑下来了?这点小事,我处理就行了嘛。”孙连城搓着手,一脸假笑地说道。
“小事?”刘若辉指着地上那头死牛,又指了指羊圈里那些病羊,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孙乡长,你管这个叫‘小事’?”
养殖场老板见状,赶紧从兜里掏出两包软中华递了过来,满脸堆笑:“领导,误会,都是误会。这运输路上有点颠簸,牛羊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应激反应,死一两头很正常嘛。您放心,死了的我们包赔,病了的我们负责治好,保证让乡亲们满意。”
他说得轻描淡淡,仿佛死的不是贫困户的希望,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鸡。
“满意?”
刘若辉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烟,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采购合同和验收单,那上面,“孙连城”三个字的签名龙飞凤舞,刺眼得很。
“合同上写的是单价八千一头的优质青年鲁西黄牛,验收单上也写着‘体格健壮,符合标准’。孙乡长,”刘若辉把单子甩在孙连城脸上,“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体格健壮’?是说它死得比较健壮吗?”
“我……”孙连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什么你!”刘若辉指着那个胖子老板,厉声喝道,“还有你!你这批牛羊的市场价顶多一千块一头!中间七千块的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是不是不把你们这对蛀虫的爪子剁下来,你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党纪国法?”
眼看事情败露,孙连城竟然还想狡辩:“刘书记,话不能这么说,采购是有流程的,我只是签个字……”
“够了!”
刘若辉彻底爆发了。
他站上旁边的一处田埂,那里地势最高,能让所有村民都看到他。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红星村。
“我不管以前的流程是什么样的!从今天起,我刘若辉就是云溪乡的规矩!”
他指着那个胖子老板,当众宣布。
“我宣布,即刻起,永久取消‘福旺养殖场’在云溪乡的一切供应商资格!并将其列入全县政府采购黑名单!”
他又指向早已面如死灰的孙连城。
“我命令,乡纪委立刻成立专案组,对孙连城同志在扶贫项目中的严重失职渎职、涉嫌贪腐问题,进行立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其一切职务!”
最后,他看向所有在场的村民,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乡亲们!我刘若辉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所有不合格的牛羊,三天之内,全部更换!少一头,我这个书记,不当了!”
全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好书记啊!”
“青天大老爷啊!”
村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第一缕曙光。
孙连城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刘若辉看着村民们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转头,对着早已吓傻了的陈小琴和纪委书记郑直说道。
“小陈,你负责登记所有问题牛羊,监督更换。郑书记,人,我就交给你了。”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崇敬。
“刘书记……”郑直看着孙连城,还是有些犹豫,“这……这毕竟是班子成员,没有县纪委的批准,我们乡里直接立案,合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