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路滑,小心摔跤。”
李宏伟秘书那句阴恻恻的警告,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刘若辉的心里。
从县委大院回来之后,刘若辉像是变了个人。
之前那个杀伐果断、锋芒毕露的新书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受气包”。
他不再主动去查什么案子,也不再召集什么会议。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一千万的修路款项唉声叹气,仿佛那不是一笔巨款,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到了晚上,更是画风突变。
刘若辉开始频繁出入乡里那几家不上档次的小饭馆,经常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有时候甚至会抱着酒瓶子,对着服务员大吐苦水。
“这……这个书记,当得……当得太憋屈了!”
“钱……钱乡长不配合,下面的干部……干部不听话……我……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修路?修个屁的路!钱……钱就那么多,人……人心不齐……这活儿……干不了……干不了啊……”
这些醉话,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云溪乡的官场上传播开来。
乡长钱多多的办公室里,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关于刘若辉的最新“糗事”。
“乡长,听说了吗?刘书记昨晚又喝多了,在‘老地方’饭馆哭了一鼻子呢,说这工作压力太大了,想回省城了。”党政办主任周晓丽一边给钱多多泡茶,一边“不经意”地汇报着。
“哈哈哈!我就说嘛!”
钱多多得意地拍着大腿,脸上那因为忌惮刘若辉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一个毛头小子,没挨过社会的毒打,真以为当官是请客吃饭?上面有李书记压着,下面有我们顶着,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综治办主任吴老三也在一旁凑趣道:“就是!我看他那三板斧已经用完了。抓了个马邦德,结果被县局雷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想查扶贫款,结果被李书记叫去谈话,回来就蔫了。现在手里捏着一千万,愣是不知道怎么花。我看啊,他这就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行了,都别掉以轻心。”钱多多虽然得意,但还是摆了摆手,“这小子背后毕竟有人。他想当烂泥,就让他当。修路的事,你们都给我拖着,别配合。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光杆司令,能把这一千万变成什么花样来。”
“是!”
一时间,整个云溪乡政府都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大家对刘若辉依旧毕恭毕敬,但一提到具体工作,就都变成了“太极宗师”,不是“正在研究”,就是“资金紧张”,或者“人手不够”。
刘若辉,这个曾经让所有人胆寒的名字,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被架空后自暴自弃的典型。
然而,没有人知道。
每当夜深人静,那个白天在酒桌上烂醉如泥的“颓废书记”,回到招待所后,眼神就会瞬间恢复清明,变得比狼还要锐利。
他在演戏。
演给钱多多看,演给李宏伟看,演给所有在暗中窥探他的眼睛看。
他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要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只人畜无害的绵羊。
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去执行那个真正疯狂而又大胆的计划。
……
深夜,乡卫生院后院,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里。
刘若辉点了一根烟,看着眼前这个同样换了一身破旧工装的发小,神情凝重。
“二狗,这次的事,非常危险。”刘若辉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陈二狗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他憨厚外表不符的狠劲。
“辉哥,你说这话就看不起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刚出生的女儿,“我女儿刚满月,我还想着以后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人呢。咱哥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现在干的是为民除害的大事,我陈二狗要是怂了,以后怎么有脸跟我女儿吹牛逼,说她爹当年也是条汉子?”
刘若辉看着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兄弟。”
他将一个伪造的、带有前科案底的身份证,和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窃听器递给陈二狗。
“从现在起,你叫‘王二麻子’,是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二进宫,因为手脚不干净,在县城混不下去了,想来矿上找口饭吃。”
“你的任务,不是去偷,也不是去抢,就是进去干活。多看,多听,少说。想办法摸清楚矿山的内部结构、安保换班时间、还有……他们出货的规律。”
刘若辉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记住,最关键的是出货!这么大的一个稀土矿,他们不可能把矿石都堆在山里,一定有固定的时间和渠道运出去。只要被我们抓住一次人赃并获,他们就全完了!”
“明白!”陈二狗将东西贴身藏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刘若辉塞给他一个信号发射器,“这个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按。一旦按下,就意味着你的身份暴露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冲进去救你。不到生死关头,别用它。”
“放心吧,辉哥。”陈二狗咧嘴一笑,“我别的本事没有,装孙子和跑路的本事,那是一流的。”
两人又交代了一些细节,陈二狗便趁着夜色,消失在了后院的围墙外。
看着发小离去的背影,刘若辉的心情有些沉重。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让二狗去拿命赌。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接下来的几天,刘若辉继续扮演着他那个“颓废书记”的角色。白天开会打瞌睡,晚上喝酒吹牛逼,把一个被官场磨灭了斗志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钱多多等人也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开始在背后嘲笑省厅“看走了眼”,派了这么个银样镴枪头下来。
直到一个星期后的深夜。
刘若辉的加密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只有几个字符的乱码短信。
这是他和陈二狗约好的暗号。
经过复杂的解码和转换,那条乱码最终变成了一行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文字。
**【下周三,深夜十一点,后山三号货场,有大宗交易。接头人车牌号,汉A·,黑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