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寿千金贵,分毫不可赊。
一时贪生念,百命抵因果。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档子旧事,是我爷爷亲口讲给我听的。
事情发生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深冬,地点就在淮河岸边的柳庄。
那天我陪着爷爷晒太阳,随口唠了句家常。
我问:“爷爷,旧社会兵荒马乱的,是不是出过不少邪门怪事?”
爷爷抽了口旱烟,眼神沉了下来。
“怪事多了去了,最让我记一辈子的,就是柳庄那桩借寿的事。”
我立马坐直身子:“啥借寿?您细细讲讲。”
爷爷缓缓开口。
“那年深冬,淮河岸边风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柳庄有个汉子,叫柳守义,四十出头,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
“一辈子本本分分,在码头扛货卖力气,养活一家人。”
我接话:“那他家里日子应该安稳吧?”
爷爷摇摇头。
“安稳啥,心里压着天大的心事。”
“他跟媳妇秀莲成婚十几年,肚皮一直没动静。”
“前后怀过三胎,要么早早小产,要么生下来撑不过三天。”
“两口子年年盼孩子,年年落空,头发都愁白大半。”
我叹道:“那也太苦了。”
爷爷道:
“苦日子还没到头呢。”
“那年冬月初,柳守义的老娘突然倒床病倒了。”
“老太太看着硬朗,实则一辈子操劳,身子早就亏空透了。”
“这一病,直接起不来床,气若游丝,眼窝深得能夹铜钱。”
我追问:“请郎中看了吗?”
爷爷道:
“怎么没请,庄上的土郎中全请遍了。”
“郎中一把脉,个个摇头叹气。”
“都跟柳守义说,你娘这是油尽灯枯,撑不住了。”
“赶紧置办后事吧,别耽误了。”
我心头一沉:“那柳守义不得崩溃?”
爷爷道:
“当场就瘫坐在床沿,眼泪哗哗往下掉。”
“柳守义命苦,爹走得早,就剩这一个老娘相依为命。”
“他当时就念叨,娘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他媳妇秀莲守在床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只会反复喊着娘别走,可半点法子没有。”
我道:“看着是真没救了。”
爷爷道:
“谁能想到,后半夜起了变数。”
“那晚的风特别凶,刮得窗纸哗啦乱响,跟有人在外头拍门似的。”
“柳守义哭肿了眼,正守着老娘发呆,忽然门帘轻轻一动,进来一个黑影。”
我忙问:“是谁?夜里闯进门,怪吓人的。”
爷爷道:
“是庄上的老光棍,柳三。”
“这人在庄里住了几十年,无依无靠,神神叨叨的,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他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棉袄,长发遮脸,走路轻飘飘的,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柳守义刚要张口喊人,柳三抬手一摆,示意他别出声。”
我道:“柳三半夜过来,是有啥事?”
爷爷道:
“柳三盯着病危的老太太,沙哑着嗓子开口,跟磨石头似的刺耳。”
“他问柳守义:柳守义,你想救你娘不?”
我诧异:“他还能救人?”
爷爷道:
“柳守义当时根本不信,皱着眉回他。”
“柳三叔,都这时候了,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郎中都判了死期,谁能救?”
“柳三脸色冰冷,半点笑意没有。”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有法子能救你娘,只不过,得跟你借点东西。”
柳守义瞬间眼里有了光,急忙抓住他的胳膊:
“借啥都行!只要能救我娘,让我做啥我都愿意!”
柳三缓缓掰开他的手,掌心朝上:
“借你的阳寿。”
柳守义当场愣住,一脸茫然:
“借寿?啥叫借寿?”
柳三淡淡解释:
“把你的阳寿,分出一部分渡给你娘。”
“你底子厚,阳寿绵长,留六十年够你安稳活一辈子。”
“多余的十年,渡给你娘,能给她续上十年性命。”
我惊呼:“拿自己的命换老娘的命?这谁敢干!”
爷爷道:
“柳守义当场腿就软了,连连后退摇头。”
“他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就算没孩子,也绝不想早早丢命。”
“他急忙摆手:我不干!我还年轻,这法子我不能做!”
柳三眼神一冷,语气刺骨:
“你不干也行,那你娘明天一早,铁定咽气。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道:“这简直是逼着人选啊!”
爷爷道:
“柳守义转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娘,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边是自己的性命,一边是生养自己的亲娘,他怎么选都痛。”
“一旁的秀莲哭得哽咽,轻轻拉着他的衣角劝。”
“守义,你就试试吧。娘要是走了,咱们两口子孤零零的,日子咋熬?就算折点寿,只要娘能活着,咱认了!”
我叹道:“也是两难的绝境。”
爷爷道:
“柳守义咬碎了牙,眼眶通红,终究是松了口。”
“柳三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提笔在上面画满歪歪扭扭的符咒。”
“又拿细针扎破柳守义的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在黄纸上。”
“血一落地,符咒瞬间亮起淡淡的红光,跟活了一样。”
柳三把叠好的黄纸塞给他,叮嘱道:
“贴身放好,三天不许离身。明天一早,你娘定然转好。”
说完,柳三身形轻飘飘的,掀帘而出,消失在寒风黑夜里。
我问:“第二天真的应验了?”
爷爷道:
“真应验了!”
“柳守义攥着黄纸守了整整一夜,天亮一睁眼,直接看傻了。”
“原本气绝边缘的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还虚弱开口说了一句渴。”
“短短一个星期,老太太彻底好转,能下床走动,还能做针线活,比生病前还精神。”
我道:“那是好事啊!”
爷爷话锋一转:
“好事的背后,全是要命的代价。”
“村里人都好奇追问缘由,柳守义不敢说实话,只推脱是偏方见效。”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拿自己的阳寿换来的。”
我连忙问:“他出啥事了?”
爷爷道:
“没过多长时间,柳守义整个人彻底垮了。”
“以前他在码头一天扛几十趟货都不累。”
“后来扛两趟就气喘吁吁、胸闷乏力,回家连饭都懒得吃。”
“夜里天天做噩梦,总梦见黑影扒在床边,抽走他身上的东西,浑身冰凉。”
“不到半年,他两鬓全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看着跟六十岁老头一模一样。”
我惊道:“变化这么大?去看病了吗?”
爷爷道:
“秀莲急得不行,催他去城里大医院检查。”
“查遍全身,大夫啥毛病都查不出来,只说是体虚亏损,让进补休养。”
“可怎么补都没用,人一天比一天消瘦萎靡。”
“柳守义这才彻底明白,柳三说的借寿,根本不是虚言,是真真切切抽走了他的命数。”
我道:“这下他肯定后悔了。”
爷爷道:
“那天夜里又是狂风呼啸,跟借寿那晚一模一样。”
“门帘一动,柳三再次走了进来。”
“柳守义慌忙坐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柳三叔,您怎么来了?”
柳三盯着他衰老的面容,冷笑一声:
“怎么?后悔借寿救你娘了?”
柳守义红着眼眶摇头:
“我不后悔救我娘,我就是怕。我现在跟废人一样,浑身无力。我要是走了,我媳妇秀莲一个人可怎么活?”
柳三淡淡开口:
“你放心,只借走了你十年阳寿,你还能再活四十多年,死不了。”
柳守义捂着脸崩溃大哭:
“活着比死还难受!我现在这副模样,跟行尸走肉有啥区别?”
柳三看着他,缓缓道:
“你以为借寿是白借的?你的阳寿就像一根命绳。”
“我剪断你一截,接给了你娘。绳子短了,余下的日子,自然破败多病、元气大损。”
柳守义满眼绝望:
“那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柳三话锋一转:
“倒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法子。”
柳守义瞬间抬头,眼里重燃光亮:
“啥法子?三叔!只要能补回身子,我啥都肯干!”
柳三道:
“再借一次寿。这次不借你的,借旁人的阳寿补你。”
“只是规矩你要记好,借旁人十年寿,只能补回你五年,要折双倍因果。”
我道:“还要借寿?这是往坑里带他啊!”
爷爷道:
“柳守义犹豫了。一次借寿就把他毁成这样,再来一次,后果不敢想。”
“可看着自己衰败的身子,想着孤苦的媳妇、年迈的老娘,他终究贪心作祟,咬牙点头。”
“干!只要能变回原样,我认!”
柳三掏出第二张黄纸,叮嘱道:
“你今夜去村外乱葬岗。”
“找一具刚下葬不久的女尸,把这符贴在她额头,连念三声借寿。”
“她的阳寿,便能渡到你身上。”
“切记!贴符之时,万万不可让尸体双眼正对你的脸,一旦对上,怨气缠身,缠你一辈子!”
我听得后背发麻:“去乱葬岗借死人寿,胆子也太大了!”
爷爷道:
“为了活命,人啥胆子都能逼出来。”
“当晚月黑风高,柳守义揣着黄纸,独自摸去乱葬岗。”
“遍地荒坟土包,风声呜咽,跟哭声一样。”
“他深一脚浅一脚,吓得浑身冷汗。”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座新坟,土是新翻的,还插着招魂幡。”
我问:“顺利贴上符了吗?”
爷爷道:
“他手抖得厉害,硬生生挖开浮土,撬开棺材缝。”
“里面女尸面色苍白,看着还算安详。”
“他咬着牙,把黄纸稳稳贴在尸体额头,闭着眼颤抖念了三声借寿。”
“刚念完,黄纸骤然发烫,女尸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活过来喘气一般。”
“柳守义吓得连连后退,等符纸冷却,赶紧填好土,拼了命往家跑。”
我道:“这下应该补回寿数了吧?”
爷爷长叹一声:
“补寿是假,引祸是真。”
“从第二天开始,柳庄接连出事,怪事不断。”
“前几日落水去世的王寡妇,尸身捞上来,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在家安享晚年的李老头,一夜暴毙在炕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张黄纸。”
“纸上的符咒,跟柳守义贴在女尸头上的,一模一样!”
我惊道:“全是因果报应!”
爷爷道:
“这还没完。”
“村里陆续有人发疯、畏寒、睡梦之中莫名暴毙。”
“死的、病的,全是前些日子上门探望过柳守义老娘的乡亲!”
柳守义彻底慌了,喃喃自语:
“坏了,出事了,全都出事了!”
“柳三是故意的!他从一开始就算计我!”
我问:“他去找柳三对峙了?”
爷爷道:
“他疯一样冲到柳三住处,屋子空空荡荡,人早就不见踪影。”
“桌上只留着一张字条,寥寥几字:借出去的寿,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必拿命换。”
柳守义看着字条,浑身冰凉,瞬间通透了一切。
“原来救我娘、补我寿,全是圈套!”
“我借死人阳寿,引来了滔天怨气,如今连累全村人遭殃!”
我道:“这下闯了弥天大祸!”
爷爷道:
“往后几日,村里怨气越来越重。”
“乱葬岗所有坟包尽数开裂,那具被借寿的女尸,夜夜现身游荡。”
“柳守义看着体弱的老娘、无辜的媳妇、遭殃的乡亲,悔得肝肠寸断。”
“他把老娘和秀莲叫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地痛哭。”
“娘,媳妇,是我糊涂!是我贪心!”
“我为了救娘、为了自保,私自借寿,引动阴怨,连累全村受难!”
“我柳守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因果罪孽,我自己扛!你们好好活着!”
我心头一酸:“他要以死抵罪?”
爷爷道:
“没错。”
“他抓起一把锄头,疯一样冲向乱葬岗。”
“亲手挖出那具女尸,稳稳放在地上。”
“他手持锄头对准自己胸口,仰天大喊。”
“所有怨气罪孽,全冲我柳守义一人来!”
“勿伤我家人,勿害村里人!”
话音落下,他闭眼挥下锄头。
鲜血喷涌,染红黄土。
女尸身旁黑影盘旋,发出尖锐嘶吼,片刻后怨气尽数消散。
柳守义倒在血泊里,望着天空,释然一笑,彻底没了气息。
我沉默良久:“他终究是以命,还清了所有借寿的因果。”
爷爷点点头,声音沙哑:
“第二天,村里所有怪事尽数平息。”
“染病的乡亲陆续痊愈,阴邪怨气一扫而空。”
“柳守义的老娘和媳妇,在乱葬岗寻回他的遗体。”
“把他葬在村口大槐树下,墓碑无名,只刻一个大大的‘义’字。”
我感慨道:“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占的便宜。”
爷爷道:
“打那以后,柳庄就传下一条铁规矩。”
“家中再苦再难、亲人重病垂危,绝不准提‘借寿’二字。”
“阳寿是天定的根本,一分一毫都赊借不得。”
“借来的命,终究要拿更重的代价、甚至整条性命,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