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几年前，城里一栋刚翻修好没多久的写字楼。
写字楼看着气派，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可一到晚上，就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楼里入驻的大多是互联网公司，加班是常态，深夜亮着灯的办公室随处可见。
十五楼是一家设计公司，老板抠门，员工天天熬夜赶项目。
公司里有个年轻人，叫小林，刚毕业没多久，性子软，好说话。
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推给他；别人做不完的活，也丢给他。
他不敢拒绝，只能默默扛着，常常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到后半夜。
那段时间，公司新来了一个实习生，叫小周。
小周看着二十出头，眉眼干净，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孩子。
他话不多，做事却格外勤快，眼里有活，从不偷懒。
刚来没几天，就主动留下来加班，说是自己经验不足，要多学点东西。
小林见有人作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固定的加班搭档。
每天晚上，办公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对着电脑赶方案。
小周是个特别善良的人，细心又体贴。
小林熬夜困了，他会默默起身，去茶水间冲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小林手边。
小林饿了，他会从包里掏出提前买好的面包和牛奶，分给他一半，自己只吃一点点。
有时候方案改了十几遍还是不过，小林烦躁得想摔鼠标。
小周就会轻声安慰，说别着急，我们再改改，总能做好的。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计较，哪怕自己的活堆成山，也会先帮小林解决难题。
小林觉得，小周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遇到的最温暖的人。
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老实又努力的实习生，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写字楼的电梯到了十一点就会停运，只剩下一部货梯能用。
货梯空间小，灯光昏暗，四面都是冰冷的铁皮，坐着很压抑。
以前小林一个人坐，总觉得心里发毛。
自从有了小周陪着，两人一路聊着天，倒也不觉得害怕了。
小周总是走在小林身后，进电梯时会帮他按住开门键，怕他被门夹到。
出电梯时，会提醒他小心脚下，注意安全。
小林常常想，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努力，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他们一起加班的日子，持续了快一个月。
每天深夜，办公室的灯都为他们亮着。
两人从工作聊到生活，从家乡聊到理想，关系越来越近。
小周偶尔会提起，他有个女朋友，等转正了就结婚，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说起女朋友的时候，他眼里会泛起温柔的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模样，单纯又美好，让人忍不住为他的努力而感动。
小林打心底里为他高兴，盼着他能早点转正，得偿所愿。
直到有一天，小林因为家里有事，提前下了个早班。
他走的时候，小周还在座位上埋头干活，抬头跟他挥手，笑得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小林刚到公司，就听见几个老员工在闲聊。
“你们说怪不怪，最近十五楼的灯，天天晚上亮到后半夜。”
“可不是嘛，我昨天路过，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就一个人在加班。”
“一个人？谁啊这么拼？”
“看不清脸，就一个背影，安安静静的，怪冷清的。”
小林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他提前走了，办公室里应该只有小周一个人。
可老员工们说，只看到一个背影。
小周平时和他一起加班，都是并排坐着，怎么会只有一个背影？
他没多想，只当是老员工们看错了。
可接下来几天，奇怪的话越来越多。
有一次，保洁阿姨打扫卫生，跟小林闲聊。
“小伙子，你最近天天加班啊？”
小林点点头，“是啊，项目忙。”
保洁阿姨笑了笑，“我就说嘛，每天晚上我锁楼门，都看见十五楼亮着灯。”
“就你一个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小林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明明每天都和小周一起加班，怎么保洁阿姨只看到他一个人？
他强装镇定地问：“阿姨，您没看到还有一个年轻人吗？瘦瘦的，眉眼干净，话不多。”
保洁阿姨摇了摇头，“没有啊，每次都只有你一个。”
“我还以为你是怕黑，特意把灯全开着呢。”
小林心里发慌，却还是安慰自己，可能是阿姨眼神不好，没看清。
直到那天，老板在群里发通知，催大家交项目总结。
老板特意@了小林，说：“小林，你最近加班辛苦了，总结记得写详细点。”
小林回复收到，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实习生小周的总结，要不要一起交？他这一个月很努力。”
群里沉默了几秒。
老板发来消息：“什么小周？我们公司今年根本没招实习生。”
小林愣住了，赶紧翻看公司的入职记录。
最新的入职名单里，从头翻到尾，根本没有小周的名字。
他又去问人事，人事翻遍了所有档案，也说从来没有录用过一个叫小周的实习生。
小林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和小周一起加班的点点滴滴。
想起小周递过来的热咖啡，永远是温的，放多久都不会凉。
想起小周分给他的面包，包装从来没有拆开过的痕迹，却像是真的能吃。
想起每次坐货梯，小周都走在他身后，他从来没见过小周的正面，只有一个温和的背影。
想起保洁阿姨说，每次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办公室。
想起老员工说，只看到一个冷清的背影。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小林越想越怕，忍不住拉住公司里资格最老的张工，偷偷打听。
张工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工位，缓缓说起了十年前的事。
十年前，这栋楼刚建成，公司刚搬进来的时候，确实来过一个实习生，也叫小周。
小周那时候刚毕业，和现在一样，老实、善良、拼尽全力地努力。
他满心都是希望，想着好好干，转正之后就和女朋友结婚。
当时的主管看中了他的老实肯干，就忽悠他。
说只要他不停加班，越努力越好，坚持三个月，肯定能转正。
小周信了，为了能早点转正，给女朋友一个家，他拼了命地干活。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几乎吃住都在公司。
三个月里，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做了好几个大项目，每一个方案都做得无可挑剔。
可到了转正那天，主管却告诉他，考核没通过。
就差一点点，希望他再努力一段时间，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他。
更过分的是，小周这三个月辛辛苦苦做的所有成绩，全都算在了主管亲戚的头上。
那个新人什么都没干，却靠着小周的功劳顺利转正，还拿了丰厚的奖金。
小周当时就崩溃了。
他不敢告诉家里人，也不敢让女朋友失望，只能厚着脸皮求主管再给一次机会。
主管心里打着算盘，觉得这么好用的傻子不用白不用。
就又哄着他，说只要把手里最后一个项目做完，就一定帮他转正。
小周又信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继续没日没夜地加班。
他太想转正了，太想给女朋友一个安稳的未来了。
可他不知道，这最后一个项目，是主管故意刁难，永远都做不完。
连续熬了好几天，滴水未进，满眼血丝。
小周终究是撑不住了。
在一个深夜，猝死在了工位上。
手里还紧紧攥着鼠标，屏幕上是那个永远做不完的方案。
而主管，对外只说是意外，草草处理了后事，连句道歉都没有。
甚至还把小周的痕迹，从公司里彻底抹去。
从那以后，十五楼的深夜，就常常会出现一个身影。
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不停地加班。
他还在等，等做完最后一个活，等那个永远不会兑现的转正承诺。
小林听完，浑身冰凉，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想起小周温和的笑容，想起他说起女朋友时眼里的光，想起他默默付出的善良。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这么努力的一个人，却被人如此欺骗和利用。
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执念不散，困在这里十年。
小林心里又酸又痛，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小周讨回公道。
他开始偷偷搜集证据，翻遍了公司十年前的旧档案、旧邮件、旧项目记录。
他找遍了当年知情的老员工，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在搜集证据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了主管利用职务之便，做假账、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的财务问题。
证据确凿，小林没有犹豫，直接把所有材料交给了警方和公司总部。
没过多久，真相大白。
主管的所作所为被公之于众，他不仅欺骗了小周，还犯下了严重的经济犯罪。
最终，主管被警方带走，锒铛入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小周当年做的项目，也被正名，所有人都知道了，那是一个善良的实习生，用命换来的成果。
做完这一切，小林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冰冷和算计的地方。
辞职的那天夜里，小林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冰冷的写字楼，没有做不完的方案。
他走在一片金灿灿的田野里，风很温柔，阳光很暖。
远处有一栋漂亮的小房子，院子里种着花，透着温馨的气息。
一对幸福的男女站在门口，说说笑笑，模样恩爱。
小林走累了，想上前歇歇脚，刚准备敲门。
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开门的人，居然是小周。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眉眼依旧干净，脸上带着释然又幸福的笑容。
看到小林，他轻轻挥了挥手，笑得温柔又明亮。
没有了加班的疲惫，没有了执念的沉重，只有满满的解脱和幸福。
小林站在原地，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