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故事是我小舅子讲的,他同学的大伯亲眼见的。那个大伯姓钱,叫钱满仓,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生意不好不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钱满仓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发财,天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发都秃了。
有一天,他在杂货铺后面的仓库里翻东西,翻出一个老旧的铜茶壶,壶身上长满了绿锈,壶嘴堵着,壶盖拧不开。他拿抹布擦了几下,壶身上隐隐约约露出几个字——“有求必应”。
钱满仓觉得这壶有点意思,放在柜台上当摆件。那天晚上他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喝小酒,喝到半醉,对着那铜壶说了一句醉话:“你要是真有求必应,就让我明天开门就赚一千块。”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抹了把嘴,锁门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开店门,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全是人。他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一问才知道,隔壁的服装店着火,把他半面墙熏黑了,服装店老板赔了他一千块。钱满仓拿着那一千块钱,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醉话,后背一阵发凉。
他赶紧跑回仓库,把那铜壶从柜台上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壶身上的“有求必应”四个字还在,但比昨天多了一行小字,细得像头发丝,他凑近了才看清——“许愿必应,代价自担”。
钱满仓有点慌了,他不想再许愿了,但他老婆听说这事以后眼睛亮了。他老婆叫王桂兰,是个精明人,一辈子就恨自己嫁错了。她把铜壶抢过来,对着壶嘴说了一句:“我要咱家杂货铺变成镇上最大的超市,面积要扩大十倍。”
说完她把壶往柜台上一搁,等着好事发生。
当天晚上,隔壁两家店铺同时起火,火烧得旺,把中间钱满仓的杂货铺也烧了。消防车来了扑灭了火,万幸没烧死人,但三间铺子全成了废墟。
第二天保险公司来人评估,赔了钱满仓一笔钱,加上两个邻居的赔偿款,正好够他把左右两间铺子买下来,重新盖一个大的。
王桂兰站在废墟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嘴里念叨着:“十倍,还真是十倍,连房子都给我烧没了再盖。”
钱满仓说:“你别再许愿了,这壶邪门。”王桂兰说:“怕什么,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苦点就苦点。”她把铜壶从废墟里刨出来,擦干净,又对着壶嘴说了一句。这一回她说:“我要我儿子考全班第一,不,全县第一。”
她儿子叫钱小宝,念高二,成绩中不溜秋,全县排名三百多。王桂兰这话刚说完,学校就出事了。第二天全县统考,考场旁边的化工厂泄漏了一股不明气体,正好飘到钱小宝考场那一层,十几个考生中毒被送到医院,包括尖子班的前十名。钱小宝那天因为拉肚子去厕所没在教室,躲过一劫,但缺考了两门,总分反而排到了全县第一,因为别的考生缺考更多。
王桂兰去医院看那些中毒的学生,回来以后脸色铁青,对着钱满仓说了一句:“这壶不是许愿的,是害人的。”
钱满仓说:“我早说了,你非要许。”王桂兰把铜壶用铁链子锁了,塞进了床底下,再也不提许愿的事。
但那壶自己会说话。那天晚上钱满仓和王桂兰都睡着了,铜壶在床底下自己响了,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你们不许愿了?那我找别人了。”钱满仓被这声音吓醒了,趴在地上把铜壶从床底下捞出来,对着壶嘴说:“你是谁?”壶里说:“我是谁不重要,你就说我帮你们实现的愿望好不好吧。”
钱满仓说:“好什么好?你帮我们发财,就把我们房子烧了;你帮我们儿子考第一,就让别人中毒。你这是帮人还是害人?”壶里说:“愿望是你老婆自己许的,她只说结果没说过程,过程怎么实现是我定的。你要是不满意,你可以加条件。”
钱满仓想了想,说:“那我能不能许一个没有代价的愿?”壶里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没有代价的愿,不叫愿,叫想。想是免费的,愿望要付出。”钱满仓说:“那我许愿让你闭嘴,别再说话了。”壶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笑,那笑声不大,但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这个愿,我收下了。从今以后我不说话了,但你每说一句话,就会少活一天。你说话跟我不说话,哪个划得来,你自己算。”
钱满仓愣住了,张了张嘴想骂它,又把嘴闭上了。他想说你敢,但这两个字咽回去了,因为他不敢试。他拿着铜壶走到院子里,想把它砸了。抡起锤子砸下去,壶没碎,锤子碎成了两半。他又想把它扔到河里去,走到河边又怕它被哪个倒霉蛋捡到,害了别人。
他在河边站了半天,把铜壶带回了家,用水泥砌在了灶台底下,上面压了一口铁锅。
从那以后,铜壶再也没响过,家里也太平了。但钱满仓开始少说话了,能点头的不摇头,能摇头的不开口。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指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王桂兰以为他哑了,急得要带他去医院,他赶紧说了句“我没事”,说完就想抽自己嘴巴,因为那句话又少了他一天的寿命。
钱满仓现在还在镇上开杂货铺,新铺子比以前大多了,生意也好了不少。但他的头发全白了,人老得特别快,五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他老婆说他是因为铺子操心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实在要说就用写的。他口袋里永远揣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买东西写下来,跟人打招呼就点点头。村里人都说他变古怪了,只有他知道他不是古怪,是想多活几年。
那个铜壶还在他家灶台底下,封在水泥里,上面压着那口铁锅。每年过年他都要检查一次水泥有没有裂缝,铁锅有没有生锈。他打算等他死了,就把那壶带着一起埋了,不能留给后人。
我小舅子问我:“你说那壶真的有那么邪乎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钱满仓这个人我见过,真的不爱说话,你跟他说话他就看着你笑,然后掏出本子写字。我开始以为他是哑巴,后来别人说他不是哑巴,就是不爱说。”我说可能是性格原因。我小舅子说:“那他为什么五十岁看着像七十?这也老得太快了。”
我答不上来。
后来有一次我去那个镇上办事,专门去了钱满仓的杂货铺买包烟。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写着一行字:“你需要什么?”我要了包烟,把钱放在柜台上,他收了钱,把烟递给我,笑了笑,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想起我小舅子说的那些事。我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听说了我家的事?”
我点了点头。
他又写了一行字:“都是真的,但你别问了,我不想少活一天。”
我把烟揣进口袋,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不客气。”
我走出杂货铺,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大概是记账吧。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他的本子上,白花花的,看不清写的是字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今年才听说的这个事,离钱满仓第一次许愿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他现在还活着,但听说他已经在给自己准备棺材了,不是因为他有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日子快到了,他算过他这些年说的每一句话,加起来折了多少寿命,只有他自己知道。棺材是他自己打的,用料很厚,底下特别加了一层铁板。
有人问他为什么加铁板,他说:“底下有东西,怕它出来。”
那人以为他说的底下是指地底下,问他地底下有什么。钱满仓没回答,掏出他的小本子写了一行字:“我家的灶台底下,用水泥封着的。”那人看不懂,就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