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的大舅子叫刘大壮,开挖掘机的,胆子比挖掘机还大。
那天他接了个活,去山里挖地基,干到天快黑了才收工。
下山的时候他抄了近路,走一片从来没走过的林子。
林子不大,看着就是普通的松树林,但走进去以后就不对了。
他记得自己走了不到十分钟,可太阳突然就没了,天一下子黑透了。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手机没电,明明出门前还是满格。
刘大壮骂了一声晦气,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又十分钟,看到前面有一间小屋。
屋里亮着灯,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抽着旱烟。
老头看到刘大壮,也不惊讶,说了一句话:“你也是走迷了吧?”
刘大壮说:“大爷,这林子怎么走不出去?”
老头说:“这不是林子,这是迷魂阵,你进了阵了,不把你转晕,它不会放你出去。”
刘大壮说:“那怎么办?”
老头说:“等,等到天亮,鸡一叫,阵就自己开了。”
刘大壮只好跟老头一起坐在门口等。
老头问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挖机。
刘大壮说他会修挖掘机,什么毛病都能修,老头听了眼睛一亮。
老头说:“我一个老朋友也有一台挖掘机,坏了七八年了,一直找不到人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刘大壮说:“行啊,在哪?”
老头站起来,走到屋后面,指着一堆草丛说:“就在那。”
刘大壮扒开草丛,看到一台老式的挖掘机,绿色的漆皮都掉了,履带上长满了青苔。
他打开驾驶室的门,里面坐着一具白骨,穿着工装,头歪在一边,手还搭在操作杆上。
刘大壮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了老头身上。
老头的旱烟灭了,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这就是我那个老朋友,开挖掘机翻到山沟里摔死的。他活着的时候最爱这台机子,死了也不肯走,天天坐在这台机子上。你能不能把机子修好?修好了,他就肯去投胎了。”
刘大壮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了。
他说:“大爷,你到底是人是鬼?”
老头说:“你猜。”
刘大壮壮着胆子走到挖掘机跟前,掀开机盖看了看。
发动机的缸体裂了,油路也堵了,要大修,没有三五天根本弄不完。
他跟老头说了情况,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先回去,明天晚上再来,带上你的工具。”
刘大壮说:“我明天还来?我不来了,我找不到路。”
老头说:“你沿着我刚才指给你的那条路一直走,别回头,就能出去。明天晚上你站在林子外面喊一声‘老陈’,我就出来接你。”
刘大壮半信半疑地走了,真的走出了林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可他刚才明明在里面跟一个老头说了半天话。
第二天晚上,刘大壮带着工具箱去了林子外面,犹豫了半天,还是喊了一声“老陈”。
林子里没有回应,但一条小路自己出现了,沙沙沙地往里面延伸,像是在给他指路。
他沿着那条路走了进去,果然又看到了那间小屋,老头还是坐在门口,还是一身灰衣裳,抽着旱烟。
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刘大壮说:“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都去那片林子修挖掘机。
修了五天,发动机修好了,油路通了,履带也紧了,整台挖掘机焕然一新。
最后一天晚上,他打着了火,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驾驶室里那具白骨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头慢慢地蜷了起来,像是在握操作杆。
然后白骨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像是有人拿手电筒从里面往外照。
光越来越亮,白骨一根一根地变成了粉末,落在了座位上。
挖掘机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黑烟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冲老头挥了挥手,又冲刘大壮挥了挥手,然后升到了树梢上面,散开了,没了。
老头蹲在地上,旱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发出叮叮的声响。
“他走了,我也该走了。”
刘大壮说:“你也走?你要去哪?”
老头说:“我是在这里等他的,他走了,我就不用等了。我跟他是同一年死的,他是开挖掘机摔死的,我是伐木被树砸死的。我们俩说好了,谁先走,另一个就在这儿等着,一起投胎。”
刘大壮说:“你等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这个林子的名字是我们死了以后才有的。”
说完这话,老头站起身,朝林子深处走去,一步比一步淡,三步以后就跟雾气融在一起了。
刘大壮站在那间小屋前面,屋里黑着灯,门口的石头还留着旱烟烫过的痕迹。
他转身想走,脚迈不出去,低头一看,地上长满了野草,草叶把他的脚踝缠住了,怎么扯都扯不开。
草叶上开着一朵小花,白色的,花心里长着一张老头皱巴巴的脸,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句让刘大壮差点心脏病发作的话。
“你还欠我一包旱烟呢,你忘啦?”
刘大壮说:“我没忘,明天我给你带来,你先放我走。”
小白花合上了,草叶松开了,刘大壮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林子。
他跑到林子外面回头看,整个林子雾气缭绕,雾气里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像老陈,矮的像那个伐木老头,两个人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并排着往远处的山里走了。
刘大壮第二天买了两包旱烟和一捆纸钱,在林子外面烧了。
火光照亮了他身后的一棵树,树皮上刻着三个字——“迷魂林”。
他以前没来过这片林子,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刻上去的,但看那字迹的新旧程度,像是刚刻的,木茬子还是白的,新鲜的,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
刘大壮后来再也没有进过那片林子,每次路过都绕着走。
他再也不说自己胆子大了,别人问他怎么了,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你亲眼看到了,就不敢再说大话了。”
有人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他不说,只是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人看。
照片拍的是那台老挖掘机,绿色的漆皮,生锈的履带,驾驶室里空空的,座位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压出来的形状。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团白雾,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两个人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