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接过那包燕窝,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荣庆堂的灯火在她身后摇了摇,很快被夜色吞没。
千里之外的两江巡抚衙门,秦修的书房还亮着灯。
顾砚霖和陈寒松离开后,他没有急着休息。火把映着窗棂,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节奏拘谨,是管家秦安的走路习惯。
秦安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大人吩咐找的东西,属下从档房翻出来了。
秦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大雪龙骑,在编三千零二十七人。副将顾砚霖代管,驻江北大营,军饷由两江衙门按月拨付。
他一页一页地翻,指腹擦过每一个名字,目光极沉。
这些人的饷银,有没有拖欠过?
秦安摇头:没有。大人赴任以来,龙骑的饷银从未短过一两。江北大营那边每月都有回执,顾副将亲笔签的。
秦修合上花名册,放在书案左侧。
三千精锐,饷银足额,兵甲齐备,随时能动。
这是他手里最硬的一张牌。
脑中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提示:调令已解锁。宿主可随时向大雪龙骑发出集结指令。】
秦修没有急着动用,而是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沓文书,逐份摊开。
秦安看了一眼那些文书上的印章,喉结动了动。
大人,这些是……
你过来看。秦修拿起最上面一份,是一张婚书,红纸边角微卷,朱砂印泥至今鲜亮。
林如海亲笔所立,将独女黛玉许配于我。他的拇指点了点左下角的那方印,认得这方印吗?
秦安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两淮盐运使的官印……这可是朝廷铸发的正印,衙门密档里有备案。
秦修将婚书平放在灯下,语气不疾不徐,这张婚书走的是官印而非私印,法理上等同于两淮衙门的正式公函。贾府想赖婚,就得先推翻这方印的效力。
秦安咽了口唾沫:那他们推翻得了吗?
推不了。秦修将婚书收好,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除非他们能证明林如海用印时神志不清,或者这方印是伪造的。可这方印和衙门存档的钤印纹路一模一样,我对过了。
秦安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那……林家的产业呢?
秦修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文书里抽出另一沓更厚的东西,是林如海生前留下的公务往来记录。
你昨天整理的?
秦安点头,搓了搓手:属下按年月分好了,从林大人去世前三年一直到现在。
秦修翻开记录,逐页扫过去。
林如海在两淮盐运使任上经手的账目极为庞杂,但与私产相关的部分被人用朱笔专门勾过。
秦修的目光停在一处批注上,是林如海的笔迹,写的是黛玉月例药材的采购清单。
品名写着上等燕窝,供货商号却被人用墨涂抹过,只隐约能辨出一个字。
他没有多说,将这一页折了角,继续往后翻。
公务记录的最后几页夹着几封往来公函,其中一封落款提及四家同气连枝,抬头是京城某勋贵的名讳,措辞极为隐晦。
秦修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了两秒,随后将公函原样放回。
秦安。
属下在。
林如海去世之后,林家在扬州的宅子、铺面、田庄,现在归谁管?
秦安的声音低下去:林大人过世后,贾府派人来料理后事,说是替林姑娘代管。
宅产和铺面的地契都被收走了,经手的是荣府二爷贾琏。
秦修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代管?
名义上是代管。秦安的语气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可属下听扬州那边的旧人说,多半已经被处置了。
宅子里值钱的摆件头一年就搬空了,城南那两间铺面去年转了手,买主是贾府在金陵的一个远房亲戚,价钱只有市价的三成。
书房安静了一瞬。
兽炉里的沉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灯光。
秦修放下公务记录,语气没有起伏。
黛玉的嫁妆呢?
秦安犹豫了一下:按规矩,姑娘家的嫁妆该由外祖家代为保管。
可林大人当年备下的嫁妆单子,属下至今没有见过贾府出具的任何回执。
没有回执。秦修重复了一遍,摩挲扳指的动作慢了下来。
没有回执,意味着贾府收了东西却没有认账。
这批嫁妆有多少,只有拿着林忠送来的底册去一件一件核对才知道。
而按照陈寒松的判断,贾府此刻大概正在想办法销毁一切痕迹。
把文房备好。
秦安一愣:大人要写折子?
不是折子。秦修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笔锋落在纸面上,力道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信写得极短。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收信人是江北大营副将顾砚霖。
八个字。
即刻整军,听候调遣。
秦修搁笔,将信封好,交给秦安。
连夜送出去,用军驿最高规格的加急。
秦安双手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秦修身边当了三年管家,从没见过这位年轻巡抚用军驿最高规格送过一封私信。
最高规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六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信使可以直闯任何关卡。
这不是一封私信。
这是一道军令。
秦安攥紧信封,快步退出书房。
秦修独坐灯下,拇指缓缓碾过扳指上那道旧痕。
窗外夜风忽然大了,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像是远方铁甲碰撞的回声。
而在他看不见的京城深处,荣国府后院的小厨房里,周瑞家的正把那包劣等燕窝倒进炖盅,嘴里念叨着一句让人听不真切的话——
林姑娘命薄,吃什么都是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