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按上石碑的那一刻，苏闲就知道完了。
碑是凉的。三丈高的青黑色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前面几十号人按上去，金光紫光没断过。轮到他，碑面死一样安静，连个水波纹都没漾。
身后排队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苏闲，二十四小时前还在出租屋里改剧本的扑街编剧，敲下天道忘了给我写剧本那句话之后，连人带椅子被吸进了显示器。再睁眼，成了修仙界一个饿了两天、刚被宗门赶出来的杂役少年，瘦得手腕能数出骨头。
而现在，他站在落霞宗入门测命的广场上，手按在传说中刻尽天下人命数的命格碑上。
碑不认他。
用力按。案后的灰袍管事皱眉。
苏闲加了把劲。
石碑沉默如山。
换只手。
换了左手。
石碑连灰都没掉一块。
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哄笑声炸开。
碑坏了吧？
前面那么多人都好好的，到他就坏？
我看不是碑坏了，是他这人压根没命！
灰袍管事提起笔，笔尖悬在册页上方，落不下去。他测了三十年命格，碑上显天命之子的见过，显凡命的也见过，一个字不显的，头一遭。
就在这时，苏闲脑子里响起一个略带嘲讽，很欠揍的声音。
【哟，我滴乖乖……是空白。】
那声音带着一股憋不住的兴高采烈。
【恭喜宿主，贺喜宿主——命格碑上没你的名字。别人来领角色卡，你倒好，领了张白纸，还是双面空白的那种。】
苏闲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
【别转了，我在你脑子里。天道反派系统，竭诚为你服务。两个字你听听就好。】
苏闲嘴角抽了一下。穿越他认了，系统他也认了，反派系统是什么路数？
【简单说。】系统的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这块碑刻着所有人的命数，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活不过三集，写得明明白白。天道写本子的时候应该把你漏了。你不在任何故事里。】
【没名字的人不受命数管。这满宗门的人都照着天道的本子活，只有你能改戏。本系统的任务，就是帮你从一个不存在的小虾米，混成这世上最大的反派。】
为什么非得是反派？苏闲在心里问。
【主角的位置都满了啊。你见过哪个故事演到一半换主角的？反派那可不一样了，反派是随时可以抢的，谁厉害谁就是大boSS。】
苏闲居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哄笑声越来越响。队伍最前头，一个锦衣少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那少年刚测出剑道奇才，此刻腰间剑穗晃得神气，身边围了一圈溜须拍马的人。
我当是什么稀罕事。少年扬着下巴，鼻孔朝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场都听得见，凡命好歹是条命。连碑都不亮的，那便是连凡命都不如，狗按上去，碑都得亮个凡命吧？
笑声又炸了一轮。有人吹了声口哨。
灰袍管事也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这场热闹。
苏闲看着那少年。
六年编剧，十三个本子，零个署名。别的没学会，看人他太会了。什么人在故事里是什么货色，说什么话，活几集，他扫一眼就知道个七七八八。
他把手从碑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剑道奇才，对吧？苏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广场刚好能听见，我劝你一句，别太得意。
少年挑眉：你一个杂命，劝我？
命格碑给的是开局，不是结局。苏闲慢条斯理，你这种我见多了。出场惊艳，众星捧月，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天命所归，然后呢？家里遭事，修为被废，或者干脆一夜之间满门覆灭。主角还没出场，你先把惨卖完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刀：
你又不是主角。你是主角出场前，专门用来垫脚的那块又臭又硬的垫脚石。
广场上鸦雀无声。
锦衣少年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三年后见分晓。苏闲摊手，对了，垫脚石的下场一般有两种：要么死，要么残。你要是运气特别好，能残着活下来，亲眼看着主角起飞。
【反噬值+30。】系统的声音欢快得像过年，【+50！+80！好家伙，一群人对你产生了负面情绪，质量还都不低！宿主你这张嘴，天生吃反派这碗饭！】
少年当场就拔剑了。
剑出鞘半截，寒光映着他扭曲的脸。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身边同伴死死的握住。
赵师兄！使不得！命格碑前动剑，轻则赶出山门，重则当场毙命。这是执事堂的规矩！
放开我！区区一个杂役也敢在这里咒我。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他说的是真是假另说，你在碑前拔剑，那可是实打实要挨罚的！
少年被几个人拽着，剑拔不出来，退不甘心，脸憋成了猪肝色。
周围看热闹的新弟子们，笑声渐渐稀了。倒不是多同情苏闲，而是赵师兄那柄拔了半截的剑，和他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的样子，让众人忽然意识到：这杂役的嘴是毒，可他站在那儿，腰是直的。
他说的……不能是真的吧？有人小声嘀咕。
真个屁，他一个杂役能知道什么。
可他怎么就一口咬定赵师兄家里……
瞎蒙的！肯定是瞎蒙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再也没人笑得出来了。
苏闲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他看着那柄出了半截的剑，心里其实有点虚，穿越过来这具身体饿了两天，真打起来他连跑都跑不动。但写了十三个本子他明白一个道理：这种场合，虚的不能露，露了就白说了。
灰袍管事终于重重拍了下桌子。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他面无表情，提笔在册上一划，声音平静道：命格不显，归入杂役。
说完后抬头看向苏闲，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测命三十年，当众被羞辱还能把剑道奇才噎到拔剑的，他也是头一回见。
杂役弟子，挑水砍柴清扫，月钱半块灵石。管事顿了顿，滚去边上待着。
苏闲应得痛快，转身就往广场边角走。
锦衣少年在身后咬牙切齿道：你tmd，给我等着！
我等着。苏闲头也不回，冲他摆了摆手，顺便提醒你一句，今晚睡觉警醒着点，你们这种家里有点势力的，最容易在月黑风高四个字上出事。
【反噬值+100！】系统笑得直拍桌子，【宿主，你是真不怕挨揍啊。】
苏闲走到广场最边上，跟七八个同样分到杂役的倒霉蛋站成一排。他这才觉出腿肚子在抽筋，一半是饿的，一半是刚才撑场面撑的。
一个膀大腰圆的憨厚少年凑过来，冲他竖起大拇指，压着嗓子：兄弟，你可太牛了。我叫王大柱。
苏闲。
你刚才说那赵师兄家里要出事，是真的假的？
苏闲看了他一眼：假的，瞎编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王大柱瞪大眼：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要是信了，自然会处处留意，越留意越觉得什么都像征兆。苏闲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日子一久，没事也能让他自己吓出事儿来。
王大柱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们文化人真脏。
苏闲刚想谦虚两句，系统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
【新手任务发布。】
苏闲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冒了出来。
【任务：三天内，让落霞宗全宗门都记住你的名字。】
【三千七百人，上至掌门，下至杂役，听到两个字，得知道你是谁。】
【完成奖励：剧本批注一次，可查看任意事件的隐藏因果线。】
【完不成的话？】系统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点幸灾乐祸忽然淡了，【完不成，系统解绑。解绑之后，你回到原主的命格轨迹上，外门杂役，寿元十七，饿死山路。天道那支笔，会把你这号人重新涂掉。】
苏闲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十七岁。饿死山路。
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记忆，就是倒在这条山路上，看着落霞宗的山门方向，咽的气。
三天，三千七百人。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我一个今天刚入门、连剑都没有的杂役？
【对。】系统说，【正常路子肯定来不及。所以你得搞事，而且是搞大事，搞那种拦都拦不住的事。】
【要不要我给你个建议？】
【三天后是宗门迎新大典，新弟子要给长老们演武献礼。】系统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笑意，【那么大的场面，那么多长老都在。宿主，你说要是有人在演武台上，当着全宗门的面，把天命之子的风头给抢了……】
苏闲抬起头。
广场中央，那个测出天命之子的少年正被人群簇拥着，笑意从容，像一柄刚出鞘的名剑。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这就是主角。
苏闲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六年编剧，十三个本子，他最熟的就是这种场面，主角的高光时刻，万众瞩目，锣鼓喧天。
而这种场面，在所有他写过的本子里，都有同一个用途。
专门用来砸的。
系统。
【嗯？】
演武台上抢天命之子的风头，一般是什么人干的？
【反派啊。】
巧了。苏闲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那道被簇拥的身影抬了抬下巴，我现在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