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日头刚过晌午，祠堂前的石坪就站满了人。
全族十二位族老到了十位，各家姓长站在后排，年轻子弟被拦在石坪外，里三层外三层地踮脚张望。族长拄杖立在阶下正中，阿黎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林羽混在人群靠里的地方，抱着胳膊站着。陈虎站在周元身边，一个肩高一个肩低，都绷着脸。
邬桓是踩着正午的鼓点到的。青袍，骨牌，笑眯眯。他身后除了六名灰衣弟子，还跟着昨日那伙黑水部的人：络腮汉子带着四个弯刀客，大摇大摆站上了石坪东侧。
人群嗡的一声。
“邬供奉，”一位族老失声道，“这是外人！外人怎么进得祠堂石坪！”
“贵客。”邬桓拱手笑道，“黑水部部主听闻我族出了七品凤血，特遣人送贺礼来。贵客临门，是喜事，堵在门外成什么话？”
络腮汉子咧嘴一笑，朝众人拱手，道：“黑水部兀勒，给我家部主问安。”
族长的杖头在石板上慢慢压下去，压得极稳，道：“贺礼收了。人请回。族议重地，不留外人。”
“族长这话，老夫就听不出道理了。”邬桓不紧不慢地踱上台阶，站到祠堂门前的青石上，居高临下，“既然人都齐了，老夫今日有两件事，要当着全族的面说清楚。”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朗声道：“第一件。我族凤血七品，天赐大吉，当入祠祭告、受福开蒙，此礼由我供奉一系主持，这是祖制，请族老们议个日子。”
“第二件。”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转了一圈，“老夫替犬徒周元向姑娘提过亲，族长没应。老夫今日想问一问诸位族老：凤血之女配祭祀之主，亲上加亲，血脉更昌，这婚事，诸位觉得如何啊？”
“好！”黑水部的兀勒扯着嗓子喝了一声彩，还鼓起掌来，“天造地设！”
几个族老的跟班也跟着拍手，稀稀拉拉的，拍得格外响。
族长不看他，道：“邬桓，族议议的是族事，不是你的婚事。”
“婚事就是族事！”邬桓的笑一收，“凤血之女嫁与不嫁，牵动我族血脉传承，怎么不是族事？”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老夫今日就把话挑明了。这门亲事，老夫今天替犬徒讨定了！族长允，是姻亲；族长不允……”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字道：“那就是族长为一己之私，掐着全族血脉修行的门路，挟私废制！引气开脉的仪轨在谁手里，诸位心里都清楚。这样的族长，还配坐在族长之位上么？！”
石坪炸了锅。族老们分成两团吵起来，年轻子弟在外围大喊大叫，几名灰衣弟子悄悄散开，占了石坪四角。
“吵什么！”族长的杖重重顿在石板上，一声脆响压住全场，“邬桓，串通外人，围逼族长，构陷诬蔑。你当你身后站着几个黑水部的刀客，我就不是族长了？”
“族长？”兀勒往前跨了一步，弯刀出鞘半尺，咧嘴笑道，“老头的，话说清楚喽。今日这石坪上，谁说了算，还两说呢。”
“放肆！”陈虎一步跨到族长身前，横身挡住，“哪来的野人，敢在我们赤石撒野！”
兀勒大笑，道：“野人？你家供奉请来的贵客！小子，滚一边去，爷的刀不吃无名之辈。”
“陈虎，回来。”族长沉声道。
陈虎没动。他回头看了族长一眼，又看看周元。周元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点头，陈虎忽然侧身，往旁边跨开两步，把族长身前的空当让了出来。
“陈虎？！”阿黎失声。
陈虎不看他，梗着脖子，道：“族长……对不住了。邬供奉答应过，事成之后，供奉一系的修行功法，有我一份。我在赤石当了二十年打手，没摸过一页功法。我……我选邬供奉。”
“好。”族长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识相！”兀勒大笑，弯刀出鞘，“动手！”
变故起于一瞬。四名黑水刀客分成两路，两路扑族长，两路直取阿黎。灰衣弟子同时围拢，石坪上的族老被挤作一团。
“护住阿黎！”族长一声吼，抬杖便朝最近的一名刀客抡去。刀客横刀一架，被连人带刀震退三步，虎口迸裂。
周元动了。他从袖中甩出三枚铁蒺藜，全部奔族长面门。族长挥杖格开两枚，第三枚擦着颧骨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周元！”阿黎目眦欲裂。
“姑娘，别怪我。”周元退到灰衣弟子中间，脸上还挂着那副笑，“我要活路，你爷爷给不起。”
一名刀客的弯刀已经砍到阿黎头顶。
刀没了。握刀的手腕被一只手攥住，像被铁钳咬死。刀客只觉一股大力顺着手臂撞进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两个灰衣弟子。
林羽站在阿黎身前，把那只手腕松开，掸了掸袖口。
“好邪的门！”兀勒看得眼珠子发直，回过神来大吼，“一起上！剁了他！”
剩下三名刀客一齐扑上。林羽不闪不避，抢入三人中间，一肘、一掌、一记头槌，三声闷响，三人贴地飞出去，在石坪边沿堆成一摞，哀嚎着爬不起来。
前后不出两息。石坪上吵嚷的、看热闹的、举着刀的，全都僵在原地。
“锻骨……”人群里一个族老喃喃道，“肉身硬撼刀客，这是什么功夫……”
邬桓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看看瘫成一堆的黑水刀客，再看看石坪中央那个衣衫普通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两颊的笑纹僵着，道：“好，好啊。怪不得，怪不得。玄狼部少主的人，护到我们赤石来了。”
“我不是玄狼部的人。”林羽活动着手腕，往前走了两步，“我谁的人都不是。放下刀，把你背后那点买卖交代清楚，今天到此为止。”
“交代？”邬桓把青袍的下摆掖进腰带，脖颈的筋一根根绷起来，“老夫在族里受了三十年香火，修成这一身修为，败给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传出去，老夫这张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