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真跪在碎石地上的消息,比杨修修封印的速度快得多。
当天晚上,暗网上那条“封印结构详解”的帖子下面,跟了三百多条回复。头几十条是各宗门弟子在讨论技术细节,中间开始有人插话,说“赵太上被两招放倒”,再往后就乱了,变成各宗门互相甩锅的战场。龙虎山弟子骂青城山的人“情报有误”,青城山的人回“你们太上自己先上的”,武当普陀的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偶尔补一刀。
到第二天上午,那条帖子被删了。发帖账号注销,Ip指向洛阳火车站公共wi-Fi。裴清音查了一圈,没查到人。
杨修也没太在意。他蹲在石池旁边,照着龟甲上的蝌蚪文修封印,从早上修到中午,把九宫图外面三层加固完了,正在弄第四层。龟甲上的结构比他从里面剥下来的残破封印完整得多,照着修,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照这个进度,再有一天半,封印能恢复到当初完好的七八成。到时候别说筑基圆满,就是金丹来了,也得费些手脚才能撬开。
中午歇气的时候,裴清音给他发了一串消息。
第一条:六家洛阳联络处今早发了份“情况说明”,说赵玄真太上“与邙山散修杨修发生误会”,双方“已达成初步谅解”,号召各宗门“保持克制”。
杨修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误会。初步谅解。保持克制。赵玄真跪了,何崇远跑了,张景和重伤回山,到了通报里全成了“误会”。他想了想,大概明白了——六家不敢把真相往外捅,捅出来太丢人。筑基圆满的太上被一个散修两招放倒,传出去龙虎山的脸面、六家的威信全得崩。所以咬着牙说是“误会”。
第二条:今天上午,原先堵在邙山北麓的三十几个各宗门弟子撤了个干净。有人看见他们走的时候连旗子都忘了收,车上塞得满满当当,跟逃难似的。
第三条:龙虎山内部传出消息,赵玄真回山之后闭了死关,谁也不见。他徒弟张景和伤还没好,被连夜送去了武当山“疗养”,实际上是怕杨修再来找他麻烦。
第四条:洛阳本地的几个小宗门和散修,今天上午陆续往邙山南麓递了拜帖。措辞客气得不像话,大意都是“仰慕杨先生威名,愿效犬马之劳”。裴清音数了数,一共七家。
杨修看完,回了一条:“都回了。不收人。”
裴清音秒回:“七家里有三家带了实礼,灵玉、丹药、法器,值不少钱。”
“退回去。”杨修把龟甲往九宫图上按了按,对齐下一道刻纹,“收了谁的东西,以后谁跟人打架我就得管。管不过来。”
裴清音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正经起来:“还有件事。那个特邀太上,有下落了。”
“说。”
“他去了巩义宋陵之后,在永昭陵和永厚陵之间转了大半天,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比对,比对完就走了。我的人没敢跟太近,只远远拍了张照片。你猜他比对的是什么?”
杨修等她说。
“北宋皇陵的堪舆图。现存最完整的那份,保存在巩义文物局。他拿的那张是手抄的复印件,右下角有标注——‘魏伯阳补注’。”
杨修手上一停。魏伯阳。又是魏伯阳。他在邙山地宫里拿到过魏伯阳的丹道残卷,在伊阙水脉里见过魏伯阳的符箓痕迹,现在连宋陵的堪舆图也有魏伯阳的补注。这个东汉的丹道祖师,在河洛一带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他去宋陵做什么,查到了吗?”
“没有具体消息。但宋陵那边昨天半夜有个动静——永厚陵的封土堆上出现了一个小洞,直径不到一尺,深不见底。文物局今天一早封了现场,说是‘自然沉降’。但现场照片我看了,洞口边缘的土是往外翻的,底下有东西往上拱出来的痕迹。”
杨修把龟甲放下来,盘腿坐在地上,想了想。灰袍人去了宋陵,在永厚陵上拱出个洞来。他不进邙山禁区,跑去宋陵折腾,说明宋陵里有他要找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可能和魏伯阳有关。魏伯阳补注过宋陵堪舆图,那永厚陵底下八成也有魏伯阳的手笔。
一个灰袍特邀太上,一个魏伯阳,一个北宋皇陵,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杨修暂时还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一件事——那灰袍人不来堵他,是因为有更值得去的地方。等他把宋陵的事办完了,早晚还得回邙山。
“宋陵的事你继续盯着。”杨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不用跟太紧。他什么修为都没看出来,跟太紧容易出事。”
“知道了。”裴清音应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有个事——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你。没递拜帖,直接到值班室门口,说是龙虎山来的。”
杨修眉头一挑:“龙虎山?又来?”
“就一个人。而且不是来打架的。”裴清音声音有点古怪,“是个女道士,穿得很朴素,说话很客气。她说她叫张景怡,张景和的妹妹。来替她哥道歉的。”
杨修愣了一下。张景和的妹妹。来道歉的。
“她带了什么?”
“一筐灵果。说是龙虎山后山自己种的,不值钱,就是尝尝鲜。还带了一封信,她哥亲笔写的。”
“信里说什么?”
“我没拆。”裴清音说,“她说要当面交给你。”
杨修蹲在石池旁边,琢磨了几息。张景和重伤回山,赵玄真闭死关,龙虎山正儿八经派人来道歉,来的是张景和的亲妹妹,带了一筐不值钱的灵果和一封亲笔信。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来替哥哥道歉的小姑娘。
“你让她明天上午来值班室。我下午回去一趟。”杨修说。
挂了通讯,他把最后一道加固工序做完,封印亮了一亮,彻底稳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石池里稳稳当当的九宫图,心里过了遍账:六家退了,各宗门散了,本地小宗门递了拜帖但没敢硬来,特邀太上跑宋陵去了。邙山这边暂时稳了。
没人再来跟他争了。至少眼前没有。
他掏出通讯符,给裴清音又发了一条:“明天见张景怡之前,帮我查查龙虎山最近有没有什么内部变动。赵玄真闭死关,张景和养伤,那现在龙虎山谁管事?”
裴清音回得很快:“查了。龙虎山掌教张守真,金丹初期,赵玄真的师兄。这人一直在闭关,山上事务平时都是赵玄真在管。赵玄真一倒,掌教被迫出关,据说发了好大的火,把赵玄真的长老位给撸了。”
杨修看着这条消息,慢慢笑了一下。赵玄真带队来堵他,结果太上被撸了。龙虎山掌教被迫出关收拾烂摊子,第一件事是撸自己师弟的职位。然后派了个小姑娘拎着一筐灵果来道歉。
“还有,”裴清音又补了一条,“张景怡不是普通弟子。她拜的是龙虎山后山‘清微别院’,院长是龙虎山辈分最高的老修行,据说已经半步金丹了。张景怡是她关门弟子。”
杨修挑了挑眉。半步金丹的关门弟子,拎着一筐灵果,替哥哥道歉。这个面子给得挺足。但足归足,他得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杨修回到值班室。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道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道袍,脚上一双旧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拎着一只竹筐,筐里码着青黄色的灵果,品相一般,但灵气还挺足。
张景怡见他走过来,微微欠身:“杨先生。我是张景怡,张景和的妹妹。我哥让我来,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她把竹筐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杨修接过信,拆开。张景和的字迹还算工整,没伤到手,内容不长:先道歉,说那天在溶洞里拿师弟师妹填封印是他鬼迷心窍,被师父赵玄真逼的;再说赔偿,说龙虎山愿意出三枚上品筑基丹、一柄清微别院收藏的古剑,换杨修不追究;最后说了一件事——他妹妹张景怡被掌教派来送东西,但掌教私下交代了一句话,让她务必带到。
那句话写在信的最末尾,单独一行,笔迹比前面重得多:“特邀太上非我六家之人,青城山名录上查无此人。六家也在查他。”
杨修把信放下,抬头看张景怡。小姑娘站得规规矩矩,目光坦荡,不像是来使绊子的。
“你师父是清微别院的院长?”他问。
张景怡点头:“师父让我带句话。她说,宋陵那个洞,不是特邀太上挖的。底下有东西自己往上拱。”
杨修看着她,慢慢把信折好收进口袋。
“灵果留下。”他说,“丹药和剑拿回去。信我收了。回去告诉你师父——宋陵的事,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