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半空展开。
光线打在李秀宁脸上。她下意识眯起眼。
画面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檀香木的架子。
这是一个长宽近百丈的水泥大厂房。
顶上挂着两排白炽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大唐新建的皇家内库。
李秀宁愣住了。
她没看到账房先生。也没看到端着托盘的太监。
她听到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
“滴——滴——滴——”
倒车警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画面拉近。
三台黄色的液压叉车正在厂房中央穿梭。
柴油发动机冒着黑烟。
驾驶座上的仿生人踩下刹车。推挡杆。
液压臂发出“嗤”的排气声。
一个两米见方的木托盘被稳稳举起。
托盘上堆着十几个麻袋。
粗糙的麻布。上面印着红漆:“洛阳段第三收费站”。
叉车把托盘举到一座“小山”上方。
液压臂前倾。
“哗啦——”
麻袋口没扎紧。散开了。
黄灿灿的铜钱、银饼、夹杂着西域的金币。
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砸在底下那座已经有三层楼高的钱山上。
铜钱碰撞的脆响。震得主控室的扬声器直发颤。
李秀宁张着嘴。忘了呼吸。
那不是一箱箱整齐码放的财宝。
那就是一堆土。一堆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土方。
裴惊舟坐在转椅上。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是今天的入库量。”他声音很淡。
李秀宁转头。“一天?”
“只多不少。”裴惊舟指着屏幕。“大唐官道全改了水泥。马帮一废。天下商贾只能租皇家物流的重卡。”
他点开旁边的一个副屏。一串数据跳出来。
“一辆十轮重卡。从长安跑洛阳。运费三百贯。一天跑二十个来回。”
“沿途过路费。大车八十文。小车四十文。没人敢逃票。”
裴惊舟喝了一口咖啡。“抢钱都没这来得快。”
李秀宁重新看向主屏。
钱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李世民。
他没穿龙袍。没戴翼善冠。
他身上裹着一件军绿色的破棉袄。棉花从袖口翻出来。
前襟蹭了一大块黑机油。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酸臭味。
他头上扣着个黄色的塑料安全帽。下巴带子松垮垮地挂着。
“二哥?”李秀宁喊了一声。
画面是单向的。李世民听不见。
厂房里。李世民仰着脖子。
看着叉车倒下成吨的铜钱。
一枚散落的西域金币砸在他脑门上。当的一声。
在安全帽上磕出一个白印。弹飞落进泥地。
李世民没躲。
他猛地扑了上去。
双手插进那堆铜钱里。
“哗啦。”
钱币没过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双臂一收。往怀里猛地一划拉。
几十斤的铜钱和碎银子被他抱在胸口。压得棉袄下摆变了形。
“哈哈哈……”
一声怪异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低沉。嘶哑。
像一头在泥潭里打滚终于啃到烂苹果的野猪。
李世民笑弯了腰。
他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怀里的钱撒了一地。
他不在乎。抓起两枚金币。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用力一咬。
金币上留下两个清晰的牙印。
“真金!软的!”李世民吐出金币。冲着旁边的王德大吼。
王德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黑胶木算盘。
手哆嗦得连算珠都拨不利索。
“陛下……装不下了。四号库也满了。”王德咽着唾沫。
李世民一把扯下安全帽。扔在钱堆里。
他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煤灰。
脸上的皮肉在抽搐。
“满个屁!给朕往上堆!顶着天花板堆!”
李世民双手撑地。爬了起来。
他走到叉车旁。拍着冰凉的黄色铁皮。
转头冲着空气喊。手舞足蹈。
“一个月!朕只用了一个月!”
“洛阳段通车。八个物流分号全开!”
李世民伸出一个巴掌。手指全张开。
指缝里沾满了清点铜钱留下的铜绿。
“这一个月的净利。抵得上武德年间加上贞观初年……整整五年的赋税!”
他嗓子破音了。
“五年啊!朕以前收的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麻布片子!下场雨就发霉!”
“现在收的是什么?现钱!真金白银!”
李世民抓起一把银锭。往半空用力一撒。
银锭砸在地上。砸在王德头上。王德不敢躲。
“尴尬?”裴惊舟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画面里疯狂转圈的李世民。
“你看他现在尴尬吗?”
李秀宁坐在椅子上。后背发麻。
她刚才的义正词严。刚才的心疼。
在这一座三层楼高的钱山面前。像个响亮的巴掌。
狠狠抽在她脸上。
画面里。李世民在钱山下跑了两圈。
脚下的胶底鞋踩得铜钱哗啦啦响。
他停在王德面前。
伸手在腰带上扯下个灰布袋子。
“赏!今天库里的搬运工。每人赏银十两!”
李世民大口喘气。嘴里喷出白雾。
“去跟长孙无忌说。过路费一文不降。谁敢冲卡。朕剁了他的腿去喂狗!”
王德磕头。“奴婢遵旨。只是魏征大人那边……今天又在工部门口骂街。”
“魏征?”李世民冷哼。
他在棉袄上蹭了蹭手心的油污。留下一道黑印。
“告诉魏征。明年山东修路。朕让他去当包工头。”
“他要敢拦着朕收钱。朕就把他按在搅拌机里和水泥!”
李世民转身。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大唐海疆图。
李秀宁抬起手。捂住脸。
手指缝里透出疲惫。
“他疯了。”李秀宁喃喃出声。
李家祖宗的脸。大唐天子的威仪。
被这算盘声和叉车轰鸣声。碾得渣都不剩。
裴惊舟没理她。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不是疯了。”裴惊舟敲了敲桌面。
“是觉醒了。”
“碳基猴子第一次尝到工业资本的甜头。都会这样。”
他指着屏幕里的李世民。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一个贪婪的、被产能撑爆胃口的怪物。”
全息屏幕里。
李世民没再笑。
他站在海疆图前。胸膛剧烈起伏。
厂房的白炽灯光打在他后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影子里带着机油和铜臭味。
陆地上的官道已经铺成了网。
马帮死了。镖局死了。
钱像流水一样往长安的库房里涌。
但李世民觉得不够。
这厂房里还有空地。还能建五号库、六号库。
他的目光从长安移开。
向东。跨过黄河。
越过幽州。
指尖点在一片蓝色的海域上。
渤海。
指尖继续往东滑。
重重戳在一块半岛上。
高句丽。
李世民的手指用力抠着羊皮纸。
指甲刮出“嘶啦”声。
羊皮纸凹陷下去一块。
那里有铁矿。有煤矿。有无数不穿灰布工装的生力军。
大唐的机器每天吃六十吨煤。
内地的矿。填不满星火岛那台吞金兽的肚子。
得往外抢。得去更远的地方。
但他去不了。
大唐的木头楼船。在海上遇到风浪就得散架。
装不了卡车。运不了挖掘机。
陆地上的钢铁洪流。被一片咸水挡住了。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
厂房里的叉车还在轰鸣。
他眼珠子上布满血丝。红得像要滴血。
“王德!”李世民吼。
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砸出回音。
王德连滚带爬地凑上前。“老奴在。”
李世民一把揪住王德的领子。
破棉袄的机油蹭在王德脸上。
“去!”李世民咬着牙。口水喷在王德眉毛上。
“给朕把渭水造船厂的工匠全叫来!”
王德吓得发抖。“陛下……半夜了。造船厂的工匠正睡着……”
“睡?”李世民一脚踹翻了王德。
“大唐的印钞机都开转了。谁敢睡觉!”
李世民指着那张海疆图。
手指在渤海上空狠狠劈下。
“让他们滚到太极殿遗址上等朕!”
“朕要造船!”
“能装下十轮重卡的船!”